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紫鳶悄無聲息地潛入夥房,反手將門掩上。她冇有點燈——火光會從窗紙透出去,引人注目。好在夥房裡有灶台,灶膛裡的一點餘燼,足以讓她看清周圍。
她從懷中取出那包忘憂草,又從貼身衣襟裡摸出兩個小水囊,輕輕放在灶台上。
忘憂草,三株,根莖完整。
千葉櫻的血,小半囊。
千葉惠的血,小半囊。
都有了。
紫鳶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她先將忘憂草的根莖摘下,葉片放在一旁——根莖纔是藥效所在,葉片可有可無。她將那三截根莖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輕輕拍碎,然後放進石臼裡,一下一下搗了起來。
咚。咚。咚。
極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紫鳶放慢動作,儘量讓每一次撞擊都輕柔無聲。
根莖漸漸變成糊狀,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瀰漫開來。那味道清苦中帶著一絲甘甜,與她記憶中教官描述的一模一樣。
是忘憂草,冇錯。
紫鳶將搗好的根莖糊刮入一隻小陶罐中,又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清水倒進去,蓋上蓋子,放在灶台上。
接下來,是生火。
她蹲下身,輕輕撥開灶膛裡的餘燼,添了幾根細柴。火光漸漸亮起來,映得她的臉頰忽明忽暗。她又添了幾根粗柴,火勢漸旺,灶膛裡傳來輕微的劈啪聲。
紫鳶將陶罐架在灶上,看著火苗舔舐著罐底。
接下來,就是熬。
她記得教官說過,忘憂草需文火慢熬,熬到湯汁濃稠如糊,才能下血引。然後再熬半個時辰,讓血引與藥汁充分融合,方可成藥。
整個過程,約莫兩個時辰。
紫鳶靠在灶台邊,望著那跳躍的火光,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子時過半。
熬到醜時過半,正好。
她揉了揉眉心,隻覺得一陣疲憊湧上來。昨夜潛入將軍府,一夜未眠。今日又奔波算計,一刻不得閒。此刻坐在溫暖的灶台旁,睏意止不住地往上湧。
但她不敢睡。
這藥太重要了,關乎主人的命。火候差一絲,藥效就差一成。她必須守著,寸步不離。
紫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那雙紫羅蘭色眼眸中深深的疲憊,也映出那眼底的執拗與堅定。
———
醜時,夜最深的時候。
陶罐裡的湯汁已經熬成濃稠的糊狀,咕嘟咕嘟冒著泡,那股清苦的藥香愈發濃鬱,幾乎蓋過了一切味道。
紫鳶掀開罐蓋,拿起兩個小水囊。
她先開啟千葉櫻的那個,將裡麵的血緩緩倒入罐中。暗紅的液體流入濃褐色的藥糊,瞬間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
接著是千葉惠的血。
兩股血融入藥中,藥糊的顏色變得更加深邃,近乎墨黑。紫鳶用木勺輕輕攪拌,看著那些血絲一點點化開,與藥汁徹底融合。
然後,她又加了一瓢清水,蓋上蓋子,繼續熬。
接下來,又是半個時辰。
紫鳶靠在灶台邊,望著那跳躍的火光,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
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紫鳶渾身一激靈,瞬間清醒。她側耳傾聽,那腳步聲沉穩有力,正朝夥房的方向走來。
是主人!
紫鳶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飛快掃過灶台——陶罐,水囊,石臼,砧板,菜刀……這些東西都還在,來不及收拾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紫鳶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表情,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門被推開了。
陳九斤站在門口,一身風塵,顯然剛從工地回來。他看到灶膛裡的火光,又看到蹲在灶前的紫鳶,眉頭微微皺起:
“紫鳶?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
紫鳶站起身,微微欠身,神色如常:
“主人回來了?工地上可還順利?”
陳九斤點點頭,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陶罐上:“那是什麼?”
紫鳶早就想好了說辭。她微微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回主人,這是奴婢為主人熬的湯藥。”
陳九斤一怔:“湯藥?”
“是。”紫鳶輕聲道,“這幾日主人公務繁忙,日日夜夜操勞,奴婢怕主人累壞了身子,便尋了個滋補的方子,為主人熬些補湯。本想熬好了明日再給主人送去,冇想到主人今夜就回來了。”
她說得真誠,目光低垂,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
陳九斤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有心了。”
他走近幾步,看向那陶罐。罐口冒著熱氣,一股奇異的藥香瀰漫開來——清苦,甘甜,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
陳九斤眉頭微皺:“這味道……”
紫鳶心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回主人,這藥裡加了當歸、黃芪,還有幾味補氣血的藥材,味道是有些怪。但奴婢嘗過,不難喝。”
陳九斤盯著那陶罐看了片刻,終究冇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腳步:
“熬好了就早點歇息,不必守著了。”
紫鳶深深低頭:“是,主人。”
陳九斤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在迴廊上,夜風拂麵,帶著秋夜的涼意。可他心裡卻是熱的,暖的,迫不及待的。
那兩姐妹此刻應該還在等他吧?
她們說過,會等他回來。
陳九斤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腳步也加快了幾分。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臥房就在眼前。
他輕輕推開門。
屋內燭火已熄,隻有月光透過窗紙,灑下一片清冷的銀輝。榻上,千葉櫻和千葉惠並肩躺著,顯然已經睡熟。
陳九斤微微一怔,隨即放輕了腳步。
他走到榻邊,低頭看著她們。月光下,兩張清麗的麵容恬靜安詳,千葉惠微微蜷縮著身子,像隻小貓;千葉櫻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妹妹身上,姿態溫柔。
陳九斤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卻也有一絲失落。
他本想回來與她們說說話,溫存片刻。可她們睡得這麼沉,他實在不忍心叫醒。
算了,讓她們睡吧。
陳九斤輕手輕腳地脫下外袍,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
被窩裡暖暖的,帶著淡淡的馨香。那香味若有若無,像春日裡的櫻花,又像初雪後的梅香,鑽進他的鼻腔,撩撥著他的心神。
陳九斤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千葉惠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身邊的陳九斤,先是一愣,隨即輕聲道:“王爺?你……你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