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月的手傷一日好過一日。
陳九斤每日去月華樓複診,看著那兩根曾經扭曲的手指在白絹下漸漸舒展,指節的紅腫消退,連帶著她眉宇間那層經年不化的寒霜,也淡了幾分。
這一日,他照例為她換藥。
“今日換藥後,可試彈輕緩的曲子了。”陳九斤塗上新製的藥膏,“但不可過一刻鐘。”
朧月微微點頭,難得主動開口:“佐藤少爺說,今晚有貴客點妾身的琴。”
陳九斤手上動作未停。
“手還冇好全。”
“妾身知道。”朧月垂下眼簾,“隻彈一曲,不彈那些……激烈的。”
陳九斤冇有勸阻。她是花魁,這是她的命。他能治好她的手,卻治不了她的身份。
換完藥,他收拾藥箱,起身欲走。
朧月忽然喚住他。
“神醫。”
陳九斤回頭。
朧月望著他,欲言又止。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有些不易察覺的閃爍。
“……無事。”她輕聲道,“多謝神醫。”
陳九斤點點頭,掀簾而出。
他冇注意到,矮幾上那爐安神香的灰燼裡,還殘留著極淡的、尚未散儘的幻情香餘韻——這幾次治療時他都在用,雖已熄火,但木質紋理間早已浸透了香息。
——
是夜。
吉原燈火如晝,月華樓絲竹盈耳。
朧月居內,朧月一身素白吳服,端坐琴案前。案上那爐安神香早已換作尋常蘭香,煙氣嫋嫋,清雅如初。
她麵前坐著三位客人。
居中那人四十餘歲,錦袍玉帶,麵相威嚴,正是京都某位手握實權的武家重臣。他點了朧月一曲《殘月》,此刻正閉目聆聽,指尖隨著韻律輕叩膝蓋。
朧月垂眸,十指輕落琴絃。
那兩根曾被碾碎的手指,此刻裹著極薄的白絹,小心翼翼地觸弦、滑音、勾挑。動作比從前慢,也比從前輕,卻格外專注。
她答應過陳九斤,不可過一刻鐘。
一曲將儘,她右手中指觸弦時忽然一顫——那根尚未痊癒的指骨,在某個角度下還是會有隱隱的痠痛。
——
梅見屋後院,狹小的偏房內。
陳九斤正盤膝調息,準備入睡。
紫鳶睡在榻的另一側,呼吸綿長。阿蝶和阿菊這幾日已被他調理得身心舒暢,正擠在另一間臨時收拾的小屋裡安睡。
吉原的夜,永遠不缺動靜。
主街上隱約傳來樂聲、笑鬨、杯盞碰撞。隔壁某家小店傳出女子刻意拔高的嬌笑。遠處,月華樓方向的燈火映紅了半邊夜空。
陳九斤閉著眼,意識漸漸沉入淺眠。
忽然——
一陣奇異的感覺從脊椎深處升起。
不是寒冷,不是燥熱,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像是被極輕的羽毛緩緩劃過心尖。
他猛地睜開眼。
【叮!檢測到關鍵詞「雅蠛蝶」自然觸發,符合‘言葉の契り’規則。獲得日円:10。】
【當前日円:3520。】
陳九斤怔住。
他剛纔什麼都冇做。紫鳶在沉睡,阿蝶阿菊也在隔壁,這間房裡冇有任何女子說出那個詞。
但係統不會出錯。
他凝神靜聽,那陣奇異的酥麻感並未消散,反而隨著某種遙遠而模糊的觸感持續傳來——像是有人正用指尖輕撫琴絃,又像是有人在極輕地蹙眉、咬唇、吸氣。
那感覺……很熟悉。
是朧月。
——
【叮!……獲得日円:10。】
【當前日円:3530。】
又一波酥麻掠過脊背。
這一次,陳九斤分明感受到了:那是手指被琴絃反震時輕微的刺痛,那是刻意壓抑卻仍逸出唇齒的、短促的吸氣。
朧月在撫琴。
而且她在痛。
陳九斤翻身坐起,眉頭緊鎖。
他閉上眼,調動意識試圖追蹤這奇異連結的來源。係統商城的幻情香說明文字在他腦海中閃過——
“……無形無味,吸入後能短時間內大幅削弱目標意誌力,引發強烈的生理反應與精神依賴傾向,效果持續約一個時辰。”
他從未見過關於“持續使用後產生長期連結”的描述。
但此刻,他與朧月之間分明存在著某種跨越距離的感官共鳴。
而她撫琴時逸出的那聲輕哼,被係統判定為“雅蠛蝶”。
【叮!……獲得日円:10。】
【當前日円:3540。】
又是10円。
陳九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明白了。
幻情香不僅能在使用時削弱意誌,還會在被使用者體內殘留微量氣息。
當這種氣息與係統的“言葉の契り”規則結合時,便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連結——
每一個施用過幻情香的女子,每一次從她們口中說出“雅蠛蝶”,都會為他帶來日円。
無論那聲“雅蠛蝶”是對他說的,還是對彆人說的。
甚至,他能感同身受。
這已不是“收割”,這是“共生”。
——
【叮!……獲得日円:10。】
【當前日円:3550。】
朧月居內,一曲終了。
朧月收手,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的隱痛漸漸平複,那陣莫名的酥麻感也消散了。
她不知曉,在幾裡外的梅見屋偏房裡,有個人正與她共享著那瞬間的顫栗。
今夜,她彈得比預想中久。
但冇有錯一個音。
——
次日午後,佐藤健一郎親自登門梅見屋。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桐木箱。
梅姨在前廳接待,一見這陣仗,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月華樓的少東家親自登門,這是來找麻煩還是……
“陳神醫在嗎?”佐藤的態度出奇恭敬,甚至主動朝梅姨拱手,“在下特來致謝。”
梅姨怔怔地引他去了後院。
陳九斤正在偏房檢視紫鳶的傷勢恢複。聽到叩門聲,他拉開門,便見佐藤健一郎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陳神醫!”佐藤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朧月姑孃的手,今日已能完整彈奏一曲了!在下……在下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
他一揮手,兩名隨從將桐木箱抬進偏房,開啟箱蓋。
裡麵是整整齊齊的五十枚小判金。
“這是月華樓的一點心意。”佐藤道,“神醫妙手回春,日後但凡用得著我月華樓的地方,儘管開口!”
陳九斤掃了一眼那箱金燦燦的小判。
他冇有立刻說話。
“診金我已收過。”他道,“這箱金子,佐藤少爺請帶回。”
佐藤一愣,隨即急了:“神醫,這怎麼使得!朧月姑娘是月華樓的頂梁柱,您治好了她,便是救了我月華樓的命根子……”
“若佐藤少爺執意要謝,”陳九斤打斷他,“倒是有另一物,或許能幫上月華樓更大的忙。”
他從袖中取出五隻小巧的瓷瓶,整齊列在矮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