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阿蝶端著簡單的飯食——兩碗糙米飯、一碟醃菜和一小碗味噌湯進來。梅姨也抱著被褥和乾淨的布條隨後趕到。
“先吃點東西,好好休息。”梅姨放下東西,神色複雜地看著陳九斤,“這位……大人,雖然不知道您具體什麼來曆,但阿蝶說您是俠客,我信她。隻盼您真的隻是暫住,彆給我這小店招來滅頂之災。”
“放心。”陳九斤隻回了兩個字。
梅姨點點頭,不再多說,拉著欲言又止的阿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偏房裡恢複了安靜。遠處主街的喧囂被厚重的牆壁阻隔,變得模糊不清,隻有隱約的樂聲如背景般存在。
陳九斤和紫鳶沉默地吃完了簡單的飯食。
飯後,紫鳶自覺地將榻榻米整理好,鋪上被褥,然後垂手站在一旁,等待陳九斤的指示。
陳九斤走到小窗邊,透過縫隙望向外麵。夜色已深,但吉原的燈火依舊璀璨。
“休息吧。”陳九斤轉身,對紫鳶道。
紫鳶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主人先請。屬下可以警戒……”
“不必。”陳九斤在榻榻米一側坐下,“你的傷需要恢複。躺下。”
命令的口吻。紫鳶不再堅持,順從地在榻榻米的另一側躺下。
油燈被吹熄,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極遠處隱約的光暈,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輪廓。
陳九斤閉目調息,腦海中飛快地梳理著現狀和後續計劃。
就在陳九斤和紫鳶在梅見屋偏房安頓下來的同一時間——
瀨戶內海,一艘中型朱印船正破浪北行。
船頭,雪梅迎風而立,海風吹拂著她束起的髮絲和深藍色的披風。
李儷走到她身邊,遞上一件厚衣:“雪梅姐,夜深了,進艙休息吧。按照現在的航速,明日下午就能抵達奈良。”
雪梅接過衣服披上,卻搖了搖頭:“睡不著。王爺孤身一人,流落敵境,又被南朝暗鴉眾盯上……我隻要一閉眼,就想到各種可能發生的危險。”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慮和自責。作為“燕子”的頭目,奉命尋回王爺,如果明知王爺行蹤,卻又在她們眼皮子底下再次失蹤,這無疑是重大失職。
“鹽濱村那個玲奈姑娘不是說,王爺是主動北上的嗎?”李儷安慰道,“王爺武藝高強,智謀深遠,既然選擇北上,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我們如今確定了方向,總比在大海裡盲目搜尋強。”
“道理我明白。”雪梅歎了口氣,“隻是……北朝不比南朝。我們在南朝尚有零星據點可以暗中運作,在北朝卻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王爺若真去了京都方向,那裡是北朝朝廷核心,戒備森嚴,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想要尋人,難度極大。”
李儷也皺起眉頭:“那……我們是否要先與北朝境內的官方取得聯絡?雖然風險大,但或許能獲取一些情報。”
雪梅沉思片刻,緩緩搖頭:“不可。太後嚴令,此行務必隱秘,絕不能驚動任何可能暴露王爺身份的勢力。北朝的那群人……我們不清楚他們是否絕對可靠,也不清楚北朝朝廷對王爺失蹤的真實態度。貿然接觸,可能反而將王爺置於險地。”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堅定:“抵達奈良後,我們化整為零,偽裝成商隊或旅人,先從市井江湖打聽。”
“是。”李儷領命。
雪梅再次望向北方,心中默唸:王爺,您一定要平安無事。屬下們……很快就到。
夜深了。
吉原的喧囂如同漲落的潮汐,到了後半夜,主街的絲竹與調笑漸漸稀落,隻剩下零星的醉語和某些樓閣深處壓抑又放縱的聲音。
狹小的偏房內,陳九斤靠牆盤坐,閉目調息。紫鳶則側臥在另一側,背對著他,但陳九斤知道她並未入睡。
“……主人。”
黑暗中,紫鳶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猶豫。
“嗯。”陳九斤冇有睜眼。
沉默了片刻,紫鳶翻過身,麵向陳九斤的方向。昏黃的光暈下,她的紫眸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有些事……屬下之前未能儘言。如今覺得……應當告知主人。”
陳九斤緩緩睜開眼:“說。”
紫鳶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敘述:
“暗鴉眾,直屬北朝幕府將軍麾下,乃將軍之影,專司暗殺、偵查、綁架等不可告人之秘務。然,幕府與京都朝廷……與天皇陛下,向來不睦。”
陳九斤目光微凝。幕府與天皇的矛盾,他雖不甚瞭解這個島國的詳細政局,但權柄之爭在何處皆同。
“近年來,天皇陛下與來自西方的‘蠻人’、‘紅毛夷’接觸甚密。”
紫鳶繼續道,“那些洋人船堅炮利,火器威力遠超我邦。天皇陛下欲借其力,製衡乃至……推翻幕府。”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故在天皇默許甚至授意下,洋人在北朝沿海一些港口、乃至京都,已有不小勢力。他們行事跋扈,索求無度,甚至……參與販運人口、掠奪資源。無量光院之事,背後便有洋人與天皇的身影。”
陳九斤想起在無量光院聽到的隻言片語——“北邊的大人們和那些紅毛洋人,肯定喜歡”。
原來根子在這裡。天皇引狼入室,借洋人之力對抗幕府,而幕府則暗中組建“暗鴉眾”這類組織應對。
“這與我何乾?”陳九斤問。
紫鳶直視著他,緩緩道:“約一月前,幕府安插在南朝的密探傳回急報:大胤王朝,由攝政王陳九斤親率精銳水師,大舉進攻南朝沿海。連戰連捷,南朝水軍幾近崩潰。”
陳九斤的心臟猛地一跳。我……攝政王……陳九斤?親率水師?
“據密報所述,那位大胤攝政王,不僅用兵如神,更身懷……驚世駭俗之能。他麾下有可於陸地賓士的鋼鐵巨獸,無馬自行,刀槍難入;他能製作引雷之物,召喚天雷轟擊敵軍城牆;他改良之火銃火炮,威力射程遠超尋常,稱之為‘神機火’……”
陳九斤聽著這些描述,腦海中一片空白。鋼鐵巨獸?引雷?超越時代的火器?這些……都是自己製造的?
紫鳶看著他臉上罕見的愕然,繼續道:
“將軍得此情報,震驚無比。將軍認為,若能得此人……得其技藝相助,莫說製衡天皇與洋人,縱然掃平南朝,一統天下,亦非難事。故而……”
“故而命你們暗鴉眾,跨海綁我前來。”陳九斤介麵,一切都串聯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