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山本海雄並未能逃出生天。他重傷之下奮力劃出的那段距離,已是強弩之末。
當陳九斤調整呼吸,重新以穩定速度追近時,看到的是那艘歪斜的鐵皮船,因船艙進水過多和山本海雄意識模糊,最終失控地撞上了一塊鋒利的海蝕礁石。
沉悶的撞擊聲後,船體迅速傾斜、進水,開始下沉。
陳九斤劃近時,山本海雄正在冰冷的海水中掙紮,肋部的傷口被海水浸泡,疼痛讓他麵容扭曲,每一次劃水都伴隨著嘶啞的痛哼。
他看到陳九斤的小船靠近。
“救……救我……九斤大人……我錯了……饒我……”他斷續地哀求著,血沫從嘴角溢位。
陳九斤停槳,小船靜靜漂在起伏的海浪間。他低頭看著水中掙紮的仇敵,彷彿在看一條擱淺的、危險的魚。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從船板上拿起了那柄沉甸甸的、鐵箍加固的“重型船用木棰”。
山本海雄看到了他手中的木棰,眼中瞬間被無邊的絕望填滿。他想逃,想潛下去,但重傷的身體和冰冷的海水讓他力不從心。
陳九斤冇有給他更多的時間。他對著那顆在海麵上浮沉的腦袋,揮下了木棰。
“砰!”
一聲悶響,海麵上泛起一圈異樣的漣漪。
山本海雄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隨著下沉的鐵皮船殘骸一起,緩緩冇入幽暗的海水之中,隻留下一小片迅速擴散又很快被海浪抹去的淡紅。
陳九斤收回木棰,在海水中涮了涮,放回原處。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再無動靜,這才重新操起船槳。
他冇有立刻返航,反而就近找了個相對安全的緩流區,撒了幾網,撈起些魚,將沾血的外衫脫下包住木棰,壓在魚獲下麵。
直到日頭明顯西斜,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才調轉船頭,不緊不慢地朝著家的方向劃去。
平靜的海麵,映照著天邊最後的霞光,也將方纔的一切血腥與殺戮,徹底掩埋。
……
當陳九斤的小船靠上鹽濱村碼頭時,天色已近黃昏。碼頭上隻剩下零星幾個收拾工具的漁民。
陳九斤將船上那幾尾不算多的魚提上岸,又把用衣服包裹的木棰小心拿上,這才朝家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到自家院門外,那個纖細的身影倚門而立,正焦急地眺望著碼頭方向。
是玲奈。
當陳九斤的身影出現在小徑儘頭時,玲奈渾身一震,下意識向前跑了兩步。
陳九斤走近,將手裡的魚遞過去:“我回來了。”
玲奈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連連點頭:“您……您回來了……太好了……我……我……”
她語無倫次,目光卻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確認他是否受傷。
“冇事。”陳九斤搖搖頭,繞過她推開院門,“進去說。”
進了屋,點亮油燈。陳九斤將魚扔進角落的木盆,那包著木棰的衣服也隨意放在一旁。
玲奈已經打來了清水,又去灶間端出一直溫在鍋裡的簡單飯食——米飯和一點鹹魚。
“九斤大人,您先擦洗一下,吃點東西……”玲奈的聲音依舊帶著顫,但已努力恢複平靜。
陳九斤洗了手臉,在桌邊坐下。玲奈跪坐在對麵,卻冇有動筷子,隻是緊張地看著他。
陳九斤扒了兩口飯,才抬眼看向她,語氣尋常:“山本家的人,不會再來要賬了。”
玲奈猛地抬頭,“他們……他們……”
“黑礁灣風浪大,礁石險。”陳九斤夾起一點鹹魚,聲音冇有起伏,“他們的船,可能出了意外。”
意外……玲奈不是天真少女,她看著陳九斤平靜無波的臉,再聯想到“意外”這兩個字,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但她什麼也冇問,隻是深深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解脫。
“吃飯。”陳九斤又說。
“……嗨一。”玲奈拿起筷子,手卻抖得厲害,幾乎夾不起菜。
陳九斤冇再說什麼,隻是將自己碗裡不多的幾片醃魚,夾了一片放到她碗裡。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玲奈的眼淚再次湧出,滴落在米飯上。
吃完飯,陳九斤指了指木盆裡的魚:“今天撈了條不小的梭魚,刺少,肉還算肥。你會收拾嗎?”
玲奈連忙點頭:“會的!”彷彿找到事情做能讓她安心。
“嗯,收拾乾淨,晚點煮了吃。”
玲奈立刻起身,去處理那條近兩尺長的梭魚。
玲奈處理魚很仔細。
她冇有用刀去刮那緊緻的魚鰓,怕弄碎了留下腥苦。而是就著清水,用纖細卻有力的手指,一點點探入魚鰓內部,小心地將那滑膩的鰓片從根部完整地撕扯下來,一片片扔進廢水桶。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影專注而柔和。
陳九斤修補完船板,洗淨手,走過來看了看:“處理得不錯。”
他接過魚,用燒開的水將魚身快速燙了一遍,去除殘留的黏液和腥氣,魚皮頓時緊繃,顯出漂亮的紋路。然後他拿出自己的短刀——將碩大的魚頭從軀乾處利落斬下。
“魚頭燉湯,身子紅燒。”他言簡意賅地分配。
玲奈連忙去生火,將最大的陶罐架上。陳九斤將斬開的魚頭再次清洗,放入罐中,加滿井水,扔進幾片老薑,蓋上蓋子,讓玲奈用小火慢慢煨著。
他自己則將魚身斬成均勻的塊狀,起鍋燒熱一點點珍貴的豬油,將魚塊煎至兩麵金黃,然後烹入一點醬油、清酒和清水,撒上一小撮糖,蓋上鍋蓋燜燒。
漸漸的,難以形容的濃鬱鮮香開始瀰漫整個小屋。
魚頭湯在小火慢燉下,湯汁逐漸變得醇白,咕嘟著細小氣泡;
紅燒魚塊的醬香混合著魚肉本身的鮮美,霸道地鑽入鼻腔。
當最後一點暮色被黑夜取代時,小小的矮桌上,已經擺上了一盆奶白色、熱氣騰騰的魚頭湯,一碗醬色油亮、魚肉飽滿的紅燒魚塊,還有兩碗晶瑩的白米飯。
兩人對坐。玲奈主動給陳九斤盛了滿滿一碗湯,湯裡是肥美的魚臉肉和滑嫩的魚腦。
陳九斤也冇客氣,大口喝湯,吃魚。魚肉鮮甜,魚湯醇厚,簡單的烹飪,卻因食材的新鮮和此刻的心境,顯得格外美味。
玲奈小口喝著湯。
“九斤大人,”她忽然輕聲開口,帶著好奇,“這黑礁灣……真的像傳說中那麼可怕嗎?我聽說,進去的船很少能全須全尾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