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厚愛,如煙惶恐。”柳如煙連忙起身,雙手捧杯。
“坐。”陳九斤抬手示意,自己先飲了一口,“今日非正式場合,隻論海事,不拘虛禮。你寫的條陳,本王看過了,考慮周詳,尤其關於建立樣品檔案與信用評級聯動的想法,頗有新意。看來柳家在海貿一道上,果然積累深厚。”
柳如煙心中一鬆,知道這是切入了正題。
她微微垂眸:“王爺謬讚。如煙隻是將家中父兄平日議論、以及曆年賬冊文書中所載得失,稍作整理歸納,拾人牙慧罷了。能對王爺大業略有助益,便是如煙的福分。”
陳九斤看著她低眉順目的側臉,燭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鼻梁挺秀的線條,唇角微抿的弧度……
與記憶中那個總愛在圖書館熬夜查資料、累了就趴在桌上小憩,醒來時臉上帶著壓痕卻眼睛亮晶晶地說“我有新想法了”的女孩,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拾人牙慧,能拾到這般地步,已非常人。”他收回視線,語氣恢複了平穩,“柳小姐,依你之見,若我大胤欲組建一支遠航海船隊,不再侷限於與南洋諸島、琉球等近處的零星貿易,而是想走得再遠些,與更遠的國度互通有無,宣揚我華夏文明,最要緊的是什麼?”
柳如煙聞言,抬眸看向陳九斤,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欽佩。她冇想到攝政王的誌向如此宏大,已不滿足於現有的海貿格局。
她略作思索,慎重答道:“回王爺,依如煙淺見,遠航首重三樣:船堅、人熟、導航。”
“細說。”
“其一,船堅。如今我朝海船,多適應近海航行,雖也有千料大船,但麵對遠洋之上的狂風巨浪、漫長航程中的磨損消耗,恐力有不逮。需得重新設計,加強龍骨、改進水密隔艙、研究更抗風浪的船型,尤其是……如王爺‘安瀾號’那般的自走之船,若能克服海上淡水、燃料補給之難,用於遠航,或為利器。”她提到“安瀾號”時,語氣中帶著好奇與嚮往。
陳九斤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其二,人熟。遠洋航行,非熟悉海況、天象、水文之老舵工、老水手不可。需得招募真正有遠航經驗之人,即便我朝此類人才稀少,亦可重金禮聘番邦航海士,學習其長。同時,船上醫士、通譯、工匠缺一不可。”
“其三,導航。”柳如煙的聲音更沉凝了些,“此亦是最難之處。據家父收集的隻言片語,我朝船隻航行最遠處,不過南洋、琉球、偶至暹羅、真臘。再往西,聽聞有‘西洋’之地,钜商大食人曾駕船往來,但其海路圖秘而不宣,航道凶險莫測。更遠的‘大西洲’、‘泰西諸國’,隻聞其名,航路更是渺茫。曾有膽大商船嘗試西行探尋,大多……杳無音訊,未能歸來。”
她說最後一句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陳九斤靜靜聽著,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圖景——蔚藍無際的大洋上,巨大的風帆鼓滿風,船舷切開雪白的浪花,船艙裡擺放著六分儀、航海鐘、望遠鏡,精確的海圖鋪在桌上,標註著經緯度和洋流走向……那是他前世在博物館、在紀錄片裡看到的,屬於大航海時代的波瀾壯闊。
而此刻,在這個時空,大胤的航海觸角,還隻是在近海徘徊。
“未能歸來……”陳九斤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杯壁。
柳如煙搖搖頭:“生還者極少,傳言紛紜。有說遭遇前所未見的滔天巨浪,船毀人亡;有說航入茫茫大洋,淡水糧食耗儘,絕望而終;也有荒誕些的說法,是觸怒了海神,或被海怪吞噬……真相如何,已不可考。隻知那更西、更南的深洋,猶如巨獸之口,吞噬了無數野心與勇氣。”
閣內一時安靜,隻有燭火輕微的嗶剝聲和水波輕拍岸石的聲響。
陳九斤忽然問:“柳小姐可曾想過,大海的那一邊,究竟是什麼模樣?”
柳如煙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遙遠的憧憬,隨即化為現實的清醒:
“如煙……偶爾翻看那些殘缺的海外風物誌時,也曾遐想。書中說,極西之地有國,人高鼻深目,髮色金黃,所用器物精巧奇詭;又說南方有巨島,其上鳥獸皆與中土迥異,有跳躍前行之獸,有揹負育兒之袋……光怪陸離,匪夷所思。隻是,終究是紙上談兵,難辨真偽。”
她頓了頓,看向陳九斤,眼中映著燭光,“王爺誌在遠洋,莫非……有意探尋?”
陳九斤冇有直接回答,他提起酒壺,再次為兩人的酒杯斟滿,然後舉杯:“柳小姐,若本王說,不僅有意探尋,更要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堅固船隊,配備最好的船隻、最優秀的船員、最先進的導航之具,去丈量這浩瀚滄海,去那從未有帆船到達過的海域,開拓新航路,建立新聯絡,你以為如何?”
柳如煙被這宏大的構想震撼了。
“王爺氣魄,非常人可及。”她由衷道,也舉起酒杯,“隻是……前路艱險,遠超想象。王爺千金之軀,關係社稷……”
“所以,才需要最萬全的準備。”陳九斤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柳小姐,你對海事熟稔,見解獨到,心思又細。本王欲將此番遠航籌備之事,交於可信之人統籌部分庶務,尤其是貨物遴選、貿易章程、以及與可能接觸的異邦初步交涉禮儀等。你……可願助本王一臂之力?”
柳如煙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冇想到攝政王會直接提出讓她參與如此重大的事情!
“王爺……如煙一介女流,恐難當此大任……”她本能地想要推辭。
陳九斤卻搖了搖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表麵的謙辭,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被壓抑的渴望。
“本王用人,不問出身,隻問才能。青萍府中,女子掌事者不在少數。遠航籌備,需要的就是你這種既有商事經驗,又對海外有所瞭解,且心思縝密之人。況且……”
他頓了頓,“你難道不想親眼去看看,那些書中所載的‘光怪陸離’,究竟是真是假?不想親眼見證,大胤輪船第一次抵達全新大陸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