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站在露台中央,任春風吹拂衣襟。
下江南的念頭,在魯王覆滅、晉王解決、藩王歸心、天下初定的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這不僅僅是一次巡遊示恩,也不僅僅是考察江南財賦工貿。
他心中那個盤桓已久的、更大膽的藍圖,正需要江南作為跳板——朝廷主導的、大規模的海上貿易。
大胤雖有市舶司,但多是管理民間海商,抽稅而已。番商來華,也多受限製。
他要的,是組建強大的官方船隊,主動出海,探索航路,建立貿易據點,汲取海外資源與技術,甚至……將大胤的影響力,播撒向更廣闊的海洋。
“安瀾號”這樣的蒸汽明輪船,雖然還隻是內河船隻的改進版,遠不足以應對遠洋風浪,但它代表的“動力”和“舒適”理念,正是他未來構想中遠洋艦隊的雛形。
江南有最好的造船工匠,有最活躍的海商群體,有通往大洋的港口……那裡,是他實現“海洋之夢”的起點。
“是啊,可惜了。”陳九斤緩緩重複慕容宸的話,眼中卻燃起新的光芒。他轉身,對隨行的內務府副總管李凊吩咐道:“李凊。”
“奴纔在。”
“即刻起,抽調得力工匠,對‘安瀾號’進行全麵檢修、養護。船體、輪機、鍋爐、明輪、內飾,一切都要恢複到最佳狀態。庫房裡若缺上好木料、銅鐵、漆料,隻管去取,或立即采買。給你一個月時間,本王要看到它煥然一新,隨時可以啟航。”
李凊雖不明所以,但攝政王命令,豈敢怠慢,連忙躬身應道:“嗻!奴才遵命,定當全力以赴!”
三日後,太和殿朝會。
文武百官山呼禮拜已畢,陳九斤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議政,而是朗聲宣佈:
“朕承天命,撫育萬方,當察民情,觀風化。江南乃財賦重地,人文淵藪,海貿樞紐。自魯王案後,朝廷銳意整頓,天下初安。然百聞不如一見。”
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清晰而堅定地道:
“朕決意,於暮春時節,命攝政王陳九斤,代朕巡幸江南。一則考察地方吏治民生,鼓勵工商;二則檢視海防江防,宣示朝廷威德;三則體察民情,觀覽風物。”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泛起輕微騷動。皇帝年幼,所謂“代朕”,實乃攝政王主導。攝政王要離京南巡?
陳九斤不待眾人議論,繼續道:“此行,陸路車馬勞頓,朕聞九州池‘安瀾號’修繕將畢,此船平穩迅捷,當乘之由運河而下,既可免顛簸之苦,亦可沿途察覽漕運水利。”
“朝中政務,由太傅楊文淵、大學士徐渭、左都禦史李剛等重臣協理。京畿防務,由楚紅綾將軍總領。各衙門照常辦事,不得懈怠。”
“江南各地,務必清淨驛路,整飭行宮,但不得奢華擾民,一切從簡務實。攝政王此行,意在察實情、務實效,非為遊觀。”
旨意既下,便是定論。雖有官員心中忐忑或另有思量,但見陳九斤安排周密,名正言順,也無人敢在此時公然反對。
退朝後,訊息如風一般傳遍京城,並隨著驛馬快船,迅速飛向大胤的四麵八方。
承平二年的春天,“攝政王陳九斤將乘蒸汽輪船‘安瀾號’由運河南巡江南”的訊息,成為了朝野上下最轟動的話題。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
通州碼頭,往日漕船雲集、腳伕如織的喧鬨景象今日被一種肅穆而又隱隱躁動的氣氛取代。
碼頭核心區域已被清場戒嚴,身著新式青灰色軍服、肩扛最新式燧發銃的青萍軍精銳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更遠處,被攔在警戒線外的百姓、商賈擠擠攘攘,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那傳說中的“鐵船”和那位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風采。
碧波盪漾的運河主航道上,一艘形製奇特、氣勢非凡的巨輪正靜靜地停泊著,如同一頭蟄伏的玄色水獸。
正是修繕一新的“安瀾號”。
此刻的它,與九州池畔蒙塵時已截然不同。
船體玄黑的新漆在春日陽光下深沉發亮,黃銅包裹的船頭撞角與船舷飾邊擦得鋥光瓦亮,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粗大的煙囪筆直向天,刷著防鏽的紅白相間漆色。
船尾那對巨大的明輪葉片也重新修補上漆,靜靜地等待著轟鳴旋轉的時刻。
船身兩側,新增了數處射擊孔,隱約可見黑洞洞的炮口——這是此次修繕時,陳九斤特意命令加裝的輕型舷炮,以備運河航行不時之需。
船上,三層艙室的雕花長窗皆已開啟透氣,嶄新的紗簾在微風中輕拂。
甲板沖洗得一塵不染,數麵象征皇權的明黃龍旗與青萍軍的紅旗在桅杆上獵獵飄揚。
碼頭棧橋旁,前來送行的文武官員按品級肅立。太傅楊文淵、大學士徐渭、左都禦史李剛等留守重臣站在最前,神色鄭重。
陳九斤今日未著繁複朝服,隻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錦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風,腰懸佩刀,顯得英武乾練。他正與楊文淵、徐渭做最後的交代。
“……京中諸事,便托付給太傅與諸位了。”陳九斤聲音平穩。
楊文淵躬身:“王爺放心,老臣等必鞠躬儘瘁,穩住朝局。唯願王爺此行一帆風順,早日凱旋。”
徐渭也道:“江南情勢,林墨已有數封密報呈上,大致脈絡已清。王爺親臨,必能震懾宵小,廓清寰宇,開海運之新局。”
陳九斤點頭,又看向一旁身著戎裝、按刀而立的楚紅綾。她今日亦是一身輕甲,眉眼間英氣勃勃,隻是眼底深處藏著牽掛。
“紅綾,”陳九斤走近兩步,低聲道,“京城安危,繫於你一身。我已密令繆大亨,山東兵馬隨時可策應京師。”
楚紅綾抱拳,聲音清脆堅定:“夫君放心,紅綾在,京城在。”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簾,“江南潮濕,水網密佈,夫君一路小心,保重身體。”
陳九斤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臂,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