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賀錚的馬------------------------------------------，蘇未遲就能在爐房裡走得像睜著眼一樣順溜了。。她不解釋。解釋不了——她從小就這樣，閉著眼聽鐵，比睜著眼看得還清楚。現在不過是把“閉眼”變成了“蒙布”，有什麼區彆？，現在所有人都當她是瞎子。“瞎子”有瞎子的好處。你在爐房裡走來走去，冇人防你；你蹲在料堆邊摸鐵，冇人覺得你在偷；你耳朵豎著聽人說話，冇人覺得你能聽見什麼。，比石頭在坊裡混三年都多。，轉手賣給了北邊的馬賊。吳坊正跟朔州城的鐵器商人有暗賬，一車官鐵報三車的價。還有——節度使府最近在鑄一批新兵器，趕工期，要的量大，但鐵料跟不上，從各處鑄劍坊調，調不齊就催命。“三天後不到貨，斬坊正。”石頭學給她的，是從庫房偷聽來的，“吳坊正急得嘴角起泡，昨晚上罵了一夜。”。她在摸手裡的鐵——新到的料，說是遼東來的，但她摸著不對。含硫高，燒出來脆，鑄刀的話，砍三下就得捲刃。“這料有問題。”她說。:“什麼問題？”“摻了黃鐵礦，含硫高。省錢省在要命的地方，這批刀要是送上前線，砍著砍著就斷了。”“那咱們還鑄不鑄？”“鑄。但得改配方。”蘇未遲站起來，摸到爐台邊，“去，幫我拿袋石灰來。”。蘇未遲把鐵料一塊一塊扔進爐膛，聽著火聲，調整風箱的力度。石灰能脫硫，但不能多，多了鐵就脆。她憑感覺加，加一把，聽一聲，再加一把。，鐵料化成了鐵水。蘇未遲用火鉗夾出試樣，放在鐵砧上敲了三下。
“當、當、當——”
聲音清脆，像敲在瓷上。成了。
“你這是什麼操作？”石頭端著石灰袋子，嘴張得能塞進雞蛋，“加了石灰就能救？”
“黃鐵礦的硫遇高溫會跑，石灰能吸硫。但要控溫，溫高了鐵水過燒，溫低了硫跑不乾淨。”蘇未遲把試樣扔進水裡冷卻，“這個溫度，我爹試了三年才找到。”
“你爹到底是誰啊？”
蘇未遲冇回答。她把冷卻好的鐵塊撈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敲了一下。
“這批鐵，能救回七成。你去告訴老鐵，讓他按這個法子處理剩下的料。石灰比例，一百斤鐵加三斤。”
石頭剛要跑，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蘇未遲的耳朵豎起來。她聽出來了——不是官軍的馬，官軍的馬蹄鐵是官造的，含碳量統一，聲音悶。這些馬蹄鐵聲音雜，有生鐵有熟鐵，還有鑲了馬掌釘的。
馬賊。
“彆出去。”她拉住石頭。
石頭嚇得臉都白了:“是......是上次那些人？”
蘇未遲冇說話。她聽出來了，領頭的馬蹄聲她認得——那匹黑馬，左前蹄的馬掌釘鬆了，跑起來“噠、噠噠、噠”，三短一長，她在白狼河灘上聽過。
賀錚。
外麵已經亂成一鍋粥。護衛們喊著“馬賊來了”，刀劍出鞘的聲音，弓箭上弦的聲音，還有吳坊正尖著嗓子喊“守住庫房”的聲音。
蘇未遲走到窗邊，把窗紙捅了個洞往外看。
蒙著布當然看不見。但她把布往上推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夠她眯著眼看外麵。
賀錚帶了三十來騎，從山穀口衝進來，馬蹄踏碎了坊門。他騎在那匹黑馬上，手裡提著把大刀，刀上還滴著血。
“吳坊正！”賀錚勒住馬，聲音像打雷，“老子的貨呢？”
吳坊正被護衛簇擁著從樓裡出來，臉白得像紙:“賀......賀大當家的，什麼貨？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少裝蒜。”賀錚一揮手，手下扔過來一個包袱，砸在地上散開，露出幾塊鐵料，“這是老子的镔鐵，三百斤，你手下的王麻子貪了賣給你。你當老子不知道？”
吳坊正的臉從白變青:“這......這是誤會......”
“誤會你大爺。”賀錚跳下馬，大刀往肩上一扛，“老子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鐵，還回來。另外，再賠老子三百斤，算是利息。”
“三百斤！”吳坊正的聲音都劈了，“賀大當家的，我上哪去弄三百斤鐵......”
“那是你的事。”賀錚轉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對了，聽說你坊裡有個盲匠，會聽火辨鐵？老子要了。”
蘇未遲的手指一緊。
吳坊正也愣了:“賀大當家的，那不過是個啞巴丫頭......”
“丫頭？”賀錚笑了，“那就更好了。老子寨子裡缺個打鐵的。三天後，我來領人。鐵和人，少一樣，老子燒了你這破坊。”
馬蹄聲遠去。吳坊正癱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石頭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完了完了完了......馬賊要人來，坊正肯定把你交出去......”
蘇未遲冇說話。她把黑布拉下來，重新蒙好，坐回爐台前。
“你不跑？”石頭急了。
“跑什麼？”蘇未遲抓起一塊鐵，扔進爐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在等的人，來了。”
“等誰？”
蘇未遲冇回答。她閉上眼，聽爐火的聲音，心裡在數。
三天。賀錚給了三天。三天裡，她得做兩件事——讓吳坊正捨不得放她走，讓賀錚覺得帶她走有用。
第一件事，她已經在做了。救那批劣鐵，就是她的籌碼。吳坊正現在缺的就是能乾活的人，她要是能把這批廢料變成好鋼，吳坊正就算得罪馬賊也得留她。
第二件事嘛......
她摸了摸袖子裡那塊隕鐵，是從賀錚給的刀鞘上摳下來的。這塊鐵，她一直冇捨得用。現在用得上了。
接下來的三天，蘇未遲幾乎冇閤眼。
她白天在爐房裡處理那批劣鐵，晚上偷偷鍛那塊隕鐵。石頭給她打下手，拉風箱拉得胳膊都要斷了，但一句怨言冇有。
“你到底在打什麼？”第三天晚上，石頭終於忍不住問了。
蘇未遲把鍛好的東西從水裡撈出來，遞給他。
是一把匕首。比上次那把還小，隻有七寸長，刃口窄窄的，像柳葉。但石頭接過來的時候，手一沉——這東西看著小，分量不輕。
“這什麼鋼？”石頭翻來覆去地看，刃口泛著幽藍的光，脊背上有一道道花紋，像水波紋。
“隕鐵夾鋼。”蘇未遲說，“芯是隕鐵，皮是镔鐵，鍛了七層。”
“七層？”石頭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你三天就鍛了七層？”
“冇睡覺。”蘇未遲把匕首拿回來，用布條纏好柄，“你去，把賀錚要的那批鐵料搬到庫房門口。”
“現在？”
“現在。”
石頭跑了。蘇未遲站起來，摸到窗邊，把黑布拉下來一條縫。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賀錚的人還冇來，但馬蹄聲已經在山穀裡響了。她聽得見。
她走到庫房門口，等著。
約摸一炷香的工夫，馬蹄聲到了坊門口。這次冇闖進來，賀錚隻帶了四五個人，騎在馬上，跟門房說了什麼。
吳坊正迎出來，手裡捧著賬本，臉笑得像菊花:“賀大當家的，鐵備好了，三百斤，一斤不少。您過過目。”
賀錚冇看鐵，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人呢？”
“這......”吳坊正搓著手，“賀大當家的，那丫頭是個瞎子，又啞，實在拿不出手。您要鐵匠，我給您換個好的，王麻子，乾了十五年......”
“老子說了，就要那個盲匠。”賀錚的聲音冷下來，“吳坊正，你是要鐵還是要命？”
吳坊正的腿開始抖。
蘇未遲從人群後麵走出來。她蒙著眼，走得慢，但很穩。走到賀錚馬前，跪下來，磕了個頭。
賀錚低頭看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你就是那個盲匠？”
蘇未遲點頭。
“會什麼？”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把匕首，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賀錚接過來，抽出匕首，月光照在刃口上，那層幽藍的光像水一樣流動。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冇碰到刃口就感覺到了那股寒氣。
“誰打的？”他問。
蘇未遲指了指自己。
賀錚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他從馬上跳下來，蹲在蘇未遲麵前，壓低聲音:“蘇姑娘，你這手藝，可比你爹差遠了。”
蘇未遲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冇表情。她隻是歪著頭，裝出聽不懂的樣子。
“彆裝了。”賀錚的聲音隻有她能聽見，“白狼河灘上，老子就知道你是誰。不然你以為，老子為什麼放著好好的馬賊不當，來劫你這破坊？”
蘇未遲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你想要什麼？”
“你爹的鍛鐵術。”賀錚站起來，聲音恢複正常，“吳坊正，這個人老子要了。鐵也帶走。你要是敢報官，老子下次來就不是要鐵，是要命。”
他翻身上馬，伸手把蘇未遲拉上去，按在身前。
“抱緊。”他說，跟上次一樣。
蘇未遲冇抱。她坐在馬背上，感覺著那匹黑馬的力量，聽著它胸腔裡咚咚咚的心跳。
“你到底是誰？”她問。
“馬賊。”賀錚一夾馬腹，黑馬衝了出去，“還能是誰？”
“馬賊不會要鍛鐵術。”
“那你就當老子有文化，想學門手藝。”
蘇未遲冇再問了。馬匹衝進山穀，風灌進嘴裡，又冷又硬。她把臉埋在賀錚的披風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血腥味，鐵鏽味，還有烈酒的辛辣。
跟上次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次她懷裡揣著那塊隕鐵，腦子裡記著這三天聽來的所有訊息。她知道節度使府在鑄新兵器，知道王麻子私賣官鐵，知道吳坊正的暗賬本藏在哪。
賀錚以為他劫了她。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纔是那個要劫東西的人。
“賀錚。”她在風裡喊。
“嗯？”
“你寨子裡有爐嗎？”
“有。乾嘛？”
“我要打劍。”蘇未遲說，“打一把能斷天下兵器的劍。”
賀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聲在山穀裡迴盪:“好。老子就喜歡有野心的女人。”
“那你給我鐵。”
“多少？”
“你劫來的那些，三成歸我。”
“你瘋了？”賀錚勒住馬，低頭看她，“三成？你知道三成是多少斤？”
“九十斤。”蘇未遲說，“夠打三把劍。我給你打的劍，一把能換一百個九十斤。”
賀錚盯著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蒙著黑布的臉上，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條弧線，分明是在笑。
“成交。”他伸出手。
蘇未遲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全是繭子，跟她的一樣。
兩隻鐵匠的手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像兩塊鐵碰出了火花。
石頭站在坊門口，看著馬匹消失在夜色裡，腿還在抖。老鐵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彆看了，那丫頭，不是咱們這廟能供的菩薩。”
“她到底是什麼人？”石頭問。
老鐵冇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山穀，歎了口氣:“你隻要知道，她比你見過的所有人都狠，就夠了。”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突然想起蘇未遲說的話——“我要打一把能斷天下兵器的劍。”
那得是多大的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丫頭說得出來，就一定打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