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
堂裡一片死寂。
隻有薛孟手裡那兩顆鐵核桃,哢啦哢啦地轉,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門就是這時候被推開的。
冷風夾著雪沫子捲進來,燭火猛地一晃。
進來的人穿一身深色長衫 料子是上好的雲錦, 但顏色暗 ,不顯眼, 隻在走動時隱約泛著細光, 肩上落著雪 ,已經化了 濕了一片。
他身姿挺拔 ,像雪地裡的竹子, 步步沉穩。
看上去四十多歲, 麵容清臒, 眼角有細紋, 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讓他看起來更添幾分威嚴, 像個讀書人, 溫文爾雅。
可那雙眼睛, 抬眼看人時, 裡麵的光卻冷得駭人。
傅昭。
薛孟當年做土匪時的幕僚, 軍師, 薛家能順利洗白 ,大半是他的謀劃, 後來他留在薛家 ,成了薛長舍的老師 。
再後來 ,又是薛子辭的老師, 如今是薛家大管家, 裡裡外外, 什麼都管。
看見他來 ,堂裡的人都站了起來。
連薛孟都停了手裡的核桃。
傅昭冇看旁人 ,徑直走到薛孟身邊 ,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聲音很輕 ,旁人聽不見。
隻見薛孟臉色驟然一變 ,眼睛猛地睜大 ,手裡的核桃差點掉地上。
他和傅昭對視一眼, 傅昭微微點頭。
薛孟臉色鐵青。
他霍地起身 大,跨步走到薛妍麵前。
薛妍從傅昭進來時就不敢抬頭。
她怕這個人。
傅管家平時待人和氣, 說話溫聲細語, 可她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每次對上他那雙眼睛 薛妍就覺得全身發冷, 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 ,什麼心思都藏不住。
此刻她低著頭, 聽見祖父的腳步聲逼近 ,心裡那點僥倖, 徹底碎了。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一個巴掌已經狠狠扇了過來。
“啪!”
聲音響亮, 脆生生炸在堂裡。
薛妍整個人被扇翻在地, 臉頰火辣辣地疼 ,耳朵嗡嗡作響, 嘴裡有腥味。
她趴在地上, 腦子一片空白。
死不承認!
她咬著牙 ,心裡隻剩這一個念頭。
柳姨娘看見女兒被打 ,嚇得臉色煞白 ,嘴唇哆嗦著, 想撲過去, 可腿軟得動不了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連滾帶爬地撲到薛妍身邊。
“老爺......老爺這是怎麼了......”她聲音發顫,“為什麼要打妍兒啊......她做錯了什麼......”
薛孟看都不看她,隻盯著地上的薛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狠厲。
那股子土匪氣,此刻全爆了出來。
“我薛孟終日打雁,”他冷笑 ,聲音粗嘎,“冇想到有朝一日,被雁啄了眼。”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居然還是隻家雁。”
堂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薛長舍臉色鐵青,沈夢婉止了哭, 怔怔地看著, 薛子辭皺緊眉, 薛連容握緊了劍柄。
傅昭站在一旁 ,靜靜看著 ,臉上冇什麼表情 ,像在看一齣戲。
“說!”薛孟猛地提高聲音,“你和你二哥說了什麼!你把他騙去哪兒了!他是和你說完話才跑出去的!”
薛妍渾身發抖。
她趴在地上 ,臉貼著冰冷的地磚 ,牙齒打顫, 可還是咬著牙, 擠出聲音:“我......我冇說什麼......二哥......二哥是自己要去的......。”
“放屁!”薛長舍一步上前 ,抬腳就踹。
那一腳狠狠踹在薛妍腰側。
薛妍慘叫一聲, 整個人被踹得滾出去 ,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
她蜷縮起來 ,嘴裡吐出一口血 ,感覺骨頭都要碎了。
柳姨娘哭喊著撲過去 ,死死抱住薛長舍的腿:“老爺!老爺彆打了!會打死她的!妍兒還小 ,她不懂事......”
薛長舍掙開她, 還要再踹。
薛妍看著父親眼裡的怒火 ,心裡那點堅持 ,開始動搖。
可她不敢說。
說了 ,就真的完了。
她咬著唇 ,血從嘴角流下來, 滴在地上。
一片死寂。
隻有柳姨孃的哭聲, 斷斷續續。
傅昭這時候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 ,但在寂靜的堂裡 ,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傅昭慢慢走上前, 在薛妍麵前蹲下。
他看著她 ,眼神平靜 ,甚至帶著點溫和。
“二小姐不願意說,”他輕聲說 像在商量,“不如 ,去‘書屋’走一趟?”
話音落下 ,堂裡空氣驟然一冷。
薛妍猛地抬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傅昭。
書屋!
薛家以前冇有書屋, 是傅昭來了以後, 纔在後院僻靜處設的, 名義上是書房, 可府裡人都知道 ,那是懲治人的地方。
不聽話的下人, 犯了事的護衛, 還有一些“特彆的人” 都會被帶進去。
出來的時候 ,大多血肉模糊 ,有的直接抬出來, 扔去亂葬崗。
冇人知道裡麵具體什麼樣, 隻知道進去的人, 很少能完好地出來。
可薛妍知道。
她親眼見過。
那是去年夏天, 她為了躲薛子揚的糾纏, 跑到後院假山後麵藏著, 正好看見兩個護衛押著一個人進了書屋。
門冇關嚴, 她好奇, 偷偷從門縫往裡看。
隻一眼, 她就嚇傻了。
裡頭不是書房, 是刑房。
牆上掛滿了鐵鏈 ,鉤子 ,鉗子 ,地上有暗紅色的汙漬,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腥味。
傅昭站在裡麵, 還是那身深色長衫, 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可手裡拿著根鐵釺, 正在慢慢攪動炭火。
被押進來的人跪在地上, 渾身發抖。
傅昭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笑了笑。
然後 ,他拿起燒紅的鐵釺, 輕輕按在那人背上。
嗤——
白煙冒起來, 那人慘叫一聲, 昏死過去。
傅昭鬆開手, 鐵釺掉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轉過身 ,似乎朝門縫這邊看了一眼。
薛妍嚇得魂飛魄散, 連滾帶爬地跑了。
回去後她就發高燒 ,燒了三天 醒來後, 那段記憶模模糊糊的 ,像是做了場噩夢。
可現在 ,傅昭一提“書屋” ,那段記憶猛地清晰起來。
每一個細節 ,都回來了。
燒紅的鐵釺 ,冒起的白煙, 慘叫聲, 還有傅昭那雙平靜的眼睛。
薛妍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傅昭 ,看著他眼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知道, 他不是在嚇她。
他是真的會把她送進去。
“不......不要......”她聲音發顫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說......我說......”
傅昭站起身, 退後一步, 靜靜看著她。
薛孟冷聲道:“說!”
薛妍趴在地上,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斷斷續續地把那天的事說了。
七竅玲瓏燈 ,燈芯 ,流光草, 吃人山。
一字一句, 全都交代了。
堂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她, 眼神複雜。
薛孟臉色鐵青, 手裡的鐵核桃捏得咯咯響。
薛長舍眼裡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沈夢婉捂著嘴 ,眼淚又下來了。
薛子辭眉頭緊鎖 ,薛連容握劍的手 ,指節發白。
柳姨娘癱在地上 ,麵如死灰。
傅昭聽完, 輕輕歎了口氣。
“二小姐,”他聲音溫和,“為了盞燈 ,就要害死自己的哥哥。”
他搖搖頭, 冇再說下去。
可那語氣裡的失望, 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堪。
薛妍趴在地上 ,哭得幾乎斷氣。
她知道, 她完了。
徹底完了。
薛孟盯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 ,他轉身 ,對傅昭說:“把她關起來, 等子揚回來 ,再處置。”
傅昭點頭:“是。”
他揮手 ,兩個護衛上前, 把薛妍架起來。
薛妍冇有掙紮, 像攤爛泥, 任由他們拖著走。
經過傅昭身邊時, 她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二小姐, 下次說謊 ,記得把尾巴藏好。”
薛妍渾身一顫。
她抬起頭, 想看他一眼。
可他已經轉過身, 走向薛孟。
隻留給她一個挺拔的背影。
像雪地裡的竹子。
冷 ,硬。
折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