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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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 窗紙灰濛濛的 ,小五就醒了。
她縮在炕腳, 薄毯裹得緊緊的 ,還是冷 ,聽見外頭風小了, 雪停了 ,才慢慢爬起來。
動作很輕, 像小貓踩過枯草 ,但蕭景珩還是聽見了。
他一直冇怎麼睡 ,身上疼, 心裡亂 ,閉著眼, 耳朵卻醒著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小五在穿襖子, 聽見門軸輕輕吱呀 ,是她溜出去了。
然後是灶房的動靜,
陶罐碰著灶台 ,輕輕的哐當聲, 柴火塞進灶膛, 劈啪輕響 ,火石打了幾下 ,才擦出火花。
這些聲音 ,在寂靜的清晨裡, 格外清晰。
蕭景珩閉著眼 ,聽了一會兒, 那些亂糟糟的念頭, 好像被這細碎的聲音壓下去一點。
他想起東宮的早晨,
太監宮女走動都是踮著腳的 ,一點聲兒不敢出, 送水送茶 ,擺膳佈菜, 規矩嚴整, 像演一出默戲。
不像現在,
小五在灶房忙活 ,罐子碰著, 勺子颳著 ,柴火劈啪著 ,笨拙, 雜亂 ,但真實。
真實的活著。
過了不久, 腳步聲又近了。
門輕輕推開 ,小五探進頭 ,手裡端著個破木盆。
看見蕭景珩睜著眼,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殿下醒啦。”她小聲說, 端著盆進來, “我給殿下擦臉。”
她把盆放在炕沿 ,裡頭是熱水, 熱氣嫋嫋升起來, 在冷空氣裡變成白霧。
蕭景珩看著那霧氣, 有點出神。
這一路上, 小五一直給他擦洗 ,可路上條件苦, 水都是涼的 ,頂多用火烤溫一點 ,熱水是奢望, 官差自己都不夠用。
現在這盆水 ,卻滾燙, 熱氣撲到臉上, 暖融融的。
小五擰了布巾 ,熱氣騰騰的 ,她小心地遞過來。
蕭景珩伸手要接 ,小五卻搖頭 “殿下彆動, 我來。”
她湊近些, 把熱布巾敷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 ,蕭景珩整個人都鬆了一下。
熱 ,燙 ,但不難受 ,是那種鑽進毛孔裡的暖 ,凍僵的臉頰像化開的冰, 一點點恢複知覺。
他忍不住, 輕輕歎出一口氣。
真舒服,
小五聽見那聲歎息 ,眼睛彎起來 “燙不燙, 我晾涼點。”
“不用,”蕭景珩說 ,聲音還有點啞 “正好。”
小五就笑了, 她擰了布巾 ,又敷了一次, 這次敷久一點, 熱汽熏著眼睛, 蕭景珩閉上眼 ,感覺連日來的疲憊都被蒸軟了。
敷完臉 ,擦脖子, 擦手。
小五動作很輕, 布巾熱熱的, 擦過麵板, 帶走汙垢, 也帶走一點寒意。
擦到手臂時, 蕭景珩有些不自在。
他從小被人伺候慣了, 洗澡更衣都有太監宮女 ,可那是規矩, 是身份, 是理所當然。
現在, 小五跪在炕邊 ,認認真真給他擦拭, 眼神乾淨 ,冇有討好, 冇有憐憫 ,就是單純的“要擦乾淨”,
他卻覺得 ,哪裡不對勁。
可能是她太專注, 可能是這屋子太破, 可能是他如今太狼狽。
他彆開眼 ,看向窗外。
小五冇察覺 ,她擦完手臂 ,又去擰布巾, 水已經溫了, 她看看盆裡 ,有點遺憾。
“瓦罐太小了,”她小聲嘀咕, “換兩次水就冇了, 不然, 還想給爺擦擦身上。”
蕭景珩怔了怔, 轉頭看她,
小五正盯著盆裡的水 ,眉頭微微皺著 ,是真覺得可惜, 好像冇給他擦全身, 是她的失職。
那一瞬間 ,蕭景珩心裡那點不自在, 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細細的暖流。
像凍土裡鑽出的第一根草芽 ,微弱 ,但真實。
“夠了,”他說 “已經很好了。”
小五抬頭看他, 眼睛亮亮的 ,“那殿下舒服嗎?”
蕭景珩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頭乾乾淨淨 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
他點點頭 “舒服。”
小五就笑開了, 臉上那兩個小酒窩露出來, 雖然臉還腫著, 但笑容是真切的, 暖融融的。
她端起盆 “那我去做飯 ,殿下等等。”
她又出去了
蕭景珩靠在炕頭, 聽著灶房又傳來動靜, 這次是淘米聲, 水聲, 柴火劈啪聲。
他抬起手 ,看著被擦乾淨的手背, 雖然瘦, 蒼白, 但乾乾淨淨, 指甲縫裡冇有泥垢。
他又摸了摸臉, 麵板還留著熱布巾的暖意 ,不再緊繃繃的。
這一路上, 小五一直儘力讓他保持體麵, 哪怕是用涼水, 她也一遍遍擦, 不讓汙垢積著,
她說, 嬤嬤教過 ,乾乾淨淨 ,人纔有精神。
現在有了熱水, 她更仔細了。
蕭景珩閉上眼,
想起母後,
母後從不親手碰他, 她有潔癖, 連他小時候摔了跤 ,她都不會扶 ,隻讓宮女擦洗乾淨 再領來見她。
她說, 儲君要有儲君的體麵, 不能臟 ,不能亂。
可那種體麵, 是冷的 ,像玉雕 ,好看 ,但碰著涼。
小五給的體麵 ,卻是熱的, 像這盆熱水, 不講究, 但暖人。
灶房飄來米香。
小五端著陶罐進來, 罐口冒著熱氣 ,她小心地放在炕沿 ,又跑去拿碗勺,
粥熬得稠 ,米粒開了花, 湯濃稠稠的 ,她舀了一碗 ,吹了吹 ,遞過來。
“小心燙。”
蕭景珩接過碗, 碗是溫的, 粥是燙的, 熱氣撲在臉上, 他慢慢舀了一勺, 送進嘴裡。
米香, 淡淡的甜, 暖流從喉嚨滑下去, 一直暖到胃裡。
他一口一口吃著 ,小五就坐在旁邊, 自己也舀了一碗 ,小口小口喝 ,眼睛眯起來 ,像隻饜足的小貓。
吃完了, 小五收拾碗筷 ,又去燒水。
她說 ,水要燒開 ,放涼了喝 ,生水喝了肚子疼。
她說 ,柴火不多了 ,得再去撿點。
她說, 豆子泡上了, 晚上煮豆粥。
她絮絮叨叨的, 聲音輕輕的 ,在屋子裡飄。
蕭景珩聽著, 冇應聲, 但也冇打斷、
窗外, 天漸漸亮了。
雪停了 ,灰白的光從破窗照進來 ,落在炕沿 ,落在小五忙碌的背影上。
她個子小小的 ,棉襖空蕩蕩的 ,但動作麻利 ,燒水, 掃地 ,整理稻草 一刻不停。
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蕭景珩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小五。”
小五回頭 “嗯?”
“早點回來。”
小五愣了愣 然後笑了 擺擺手 “好!”
她又轉身去忙了。
蕭景珩靠在牆上, 看著窗外。
天光越來越亮, 雪地反射著白茫茫的光 ,刺眼, 但乾淨。
這屋子還是破 ,還是冷, 前途還是渺茫。
但這一刻, 有熱粥暖胃, 有熱水擦身, 有個傻丫頭忙前忙後。
好像, 也冇那麼難熬。
他閉上眼。
聽見小五在哼歌, 不成調的, 斷斷續續的 ,但輕快。
像早春的鳥叫,
笨拙, 但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