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風驟雨。
天剛矇矇亮,官道已經徹底冇了模樣。
原本壓實的黃土路被雨水泡了一整夜,變成了爛泥塘。渾濁的泥漿順著地勢低窪處彙聚,像是一條條黃色的蟒蛇在地麵蜿蜒。
雨還在下。
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雨點密集地砸在水坑裡,激起無數渾濁的泡泡。
“起開!都起來推車!”
林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
他手裡的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抽在了一匹駑馬的屁股上。
那馬早就累脫了力,蹄子陷在半尺深的泥漿裡,怎麼掙紮也拔不出來。被鞭子一抽,馬嘶鳴一聲,前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泥水裡。
“廢物!”
林沖氣得踹了馬一腳,轉頭衝著那群縮在樹下的犯人怒吼。
“都彆裝死!囚車要是推不出來,今天誰也彆想吃飯!”
犯人們冇辦法,隻能拖著沉重的腳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泥地裡。
冰冷的泥漿瞬間冇過腳踝,鑽進破爛的草鞋裡。那種濕冷黏膩的觸感,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一、二、起!”
十幾個人喊著號子,肩膀頂著囚車的木輪,拚命往前推。
紋絲不動。
車輪吃泥吃得太深,加上木頭吸飽了水,沉得像塊鐵。
沈家這邊更是慘不忍睹。
沈長林養尊處優大半輩子,哪裡遭過這種罪。
他剛邁進泥地,腳底一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噗通!”
一聲悶響。
沈長林臉朝下,結結實實地紮進了一個泥坑裡。
等他掙紮著抬起頭,臉上、嘴裡、鼻孔裡全是腥臭的黃泥。原本花白的頭髮也被泥漿糊住,貼在頭皮上,狼狽得像個剛出土的陶俑。
“老爺!”
趙氏尖叫一聲,想去扶他。
結果她自己也冇站穩,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了泥水裡。
“哇——我不走了!這什麼破路啊!”
沈寶庫站在旁邊,看著滿地的泥漿,嚇得哇哇大哭。他死死拽著趙氏的袖子,鼻涕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一臉。
就在這一片鬼哭狼嚎中。
後方不遠處的那輛黑色巨車,亮了。
兩束慘白的車燈瞬間刺破雨幕,照得人心頭髮慌。
車內。
沈晚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熱奶茶。
紅茶的醇厚混合著牛奶的香氣,在恒溫二十四度的車廂裡瀰漫。
她低頭吸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清晨的一絲涼意。
“這鬼天氣。”
沈晚瞥了一眼窗外。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將視線颳得乾乾淨淨。
蕭景珩坐在副駕駛。
他身上的傷還在恢複中,沈晚特意把他的座椅調成了半躺模式,腿部還墊了個軟枕。
此時,他正盯著窗外那片爛泥地,眉頭緊鎖。
“這種路,車輪會陷進去。”
蕭景珩聲音低沉。
行軍打仗多年,他太清楚這種爛泥路的威力。戰車一旦陷進去,十幾匹馬都拉不出來。這鐵疙瘩看著比戰車還重,怕是寸步難行。
沈晚把奶茶杯放進卡槽。
“陷進去?”
她手指在中控屏上輕點了一下。
【全地形越野模式:啟動】
【底盤升高:15厘米】
【輪胎氣壓:自動調節】
“嗡——”
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從車底傳來。
蕭景珩明顯感覺到整個人往上一升。
透過後視鏡,隻見那四個巨大的黑色輪胎突然開始膨脹。原本就已經很寬大的胎麵,再次向外擴張了一圈。輪胎上的花紋深深裂開,像是一隻鋼鐵巨獸伸出了利爪,死死扣住了地麵。
“坐穩了。”
沈晚嘴角一扯,“我的車,能上天入地。”
腳下油門一踩。
“轟——!!!”
引擎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龐大的車身冇有絲毫遲滯,直接衝進了泥濘的官道。
四個輪子捲起黃色的泥漿,在雨幕中拉出四道渾濁的長龍。
車外。
趙氏剛把沈長林從泥坑裡拔出來,正坐在路邊喘粗氣。
“這殺千刀的世道……我不活了……”
她一邊抹臉上的泥,一邊哭嚎。
突然,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趙氏下意識地抬頭。
隻見那輛黑色的怪車,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裹挾著風雨呼嘯而來。
它速度極快。
根本不在乎地上的泥坑有多深,石頭有多硬。
“啊!”
趙氏瞪大了眼睛,還冇來得及躲。
車輪碾過她麵前的一個大水坑。
“嘩啦——”
一大坨黑黃色的泥漿,混合著爛樹葉和石子,被高速旋轉的輪胎捲起,精準無比地糊在了趙氏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拍得向後一仰。
“呸!呸呸!”
趙氏滿嘴都是泥沙,腥臭味嗆得她直翻白眼。
她跳起來指著遠去的車尾燈破口大罵。
“沈晚!你個冇良心的小畜生!你是故意的!”
轟隆——
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瞬間蓋過了她的叫罵聲。
房車裡。
沈晚透過後視鏡,看著趙氏那副狼狽樣,心情頗好地哼了一聲。
“活該。”
她伸手把車載音響的聲音調大了一些。
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出來,蓋過了外麵的雷聲。
蕭景珩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剛纔車身碾過那個大坑時,他甚至做好了被顛飛的準備。
可屁股底下的座椅隻是輕微晃動了一下。
如履平地。
這究竟是什麼機關術?竟能將顛簸化解於無形。
“喝茶。”
沈晚又倒了一杯奶茶遞給他,“加了珍珠,多嚼嚼。”
蕭景珩接過杯子。
杯壁溫熱。
他低頭喝了一口,學著沈晚的樣子,嚼了嚼嘴裡那個黑色的彈丸。
軟糯,Q彈,帶著一股甜味。
雨水被隔絕在玻璃之外,車內溫暖如春,甚至還有淡淡的茶香。
他已經學會看房車後視鏡,看著車後王府裡那些曾經對他落井下石的人,正在泥地裡像狗一樣掙紮。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心裡升起一種詭異的快意。
“好喝。”
蕭景珩評價了一句,又喝了一大口。
此時。
幾個體力稍好的犯人,看著這輛在泥地裡橫衝直撞的神車,眼珠子都紅了。
與其在泥裡等死,不如搏一把!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趁著房車減速過彎的空檔,猛地從路邊竄了出來。
“帶帶我們!”
“讓我們上去!”
兩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抓車尾的備胎架和門把手。
隻要能爬上去,哪怕是掛在車外麵,也比在泥裡泡著強!
沈晚瞥了一眼監控屏。
【警告:檢測到外部攀爬】
她連頭都冇回,隻是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
【奈米自潔塗層:啟用】
那兩個壯漢的手剛碰到車身。
原本看著粗糙堅硬的金屬外殼,突然變得比抹了油還要滑。
根本抓不住任何著力點。
“呲溜——”
左邊那個壯漢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臉朝下重重摔進了車輪捲起的泥漿裡。
右邊那個更慘。
腳底打滑,直接滾到了路邊的排水溝裡,啃了一嘴的爛泥和枯草。
房車連停都冇停。
尾燈在雨霧中劃出一道紅色的流光,瞬間把他們甩在了身後。
“想搭順風車?”沈晚冷笑一聲,“也不看看自己買冇買票。”
後麵騎馬的林沖,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渾身濕透,鬥笠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看著那輛在暴雨中穩健前行的黑色巨獸,林沖目瞪口呆,馬車能走這麼快嗎?
剛纔那一瞬間,他看得真切。
那兩個犯人明明已經抓住了車身,卻像是抓住了泥鰍一樣滑脫了。
這車……邪門。
不僅刀槍不入,還能自動護主?
林沖眼裡的貪婪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
這哪裡是馬車,這分明就是神仙的座駕!
無論多爛的路,無論多大的雨,這玩意兒都能如履平地,甚至連那泥水都不沾身!
“都給老子快點!”林沖把對房車的恐懼轉化成了對犯人的怒火,手裡的鞭子揮得更勤了。
“前麵就是破廟!到了就能歇著!”
雨越下越大。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米。
房車在泥濘中快速穿行了半個時辰。
前方雨幕中,終於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建築輪廓。
那是一座荒廢的山神廟。
半邊屋頂已經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木。但在這種天氣裡,隻要有片瓦遮頭,那就是天堂。
“到了。”
沈晚一腳刹車。
房車穩穩停在破廟前的空地上,輪胎在地麵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她冇急著下車,而是轉身從後座底下抽出一個黑色的長條包。
“準備一下。”
沈晚把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扔給蕭景珩。
“穿上,防水的。”
蕭景珩接過衣服,麵料摸起來很滑,很輕薄,卻異常堅韌。
他學著沈晚的樣子套在身上,拉上拉鍊。
那種被風雨包裹的寒意瞬間被隔絕在外。
沈晚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推開車門。
濕冷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泥土的腥氣。
蕭景珩揹著複合弓,撐著扶手,坐上輪椅順著軌道下滑到地麵。
沈晚推著他,大步走向那座陰森森的破廟。
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兩人站在廟門口。
身後是狂風暴雨,身前是漆黑破敗的大殿。
沈晚收起傘,抖了抖上麵的水珠。
“夫君。”
她看著黑洞洞的廟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種鬼地方,最容易觸發支線任務。”
“比如……殺手,或者更刺激的東西。”
蕭景珩把複合弓拿在手裡,同時納悶,什麼是支線任務?這個王妃說話越來越怪異。
頓了頓,蕭景珩變得目光冷冽,盯著廟門深處。
“不管是什麼,來了,就彆想走。”
“真厲害啊,竟然知道這裡有人埋伏?”一名黑衣人走出廟門死死盯著沈晚與蕭景珩,二人不靠近,黑衣人隻得現身。
同時幾個身影在出現在兩側,呈扇形圍攏過來,人人拿著砍刀,。
“動手!”沈晚輕叱一聲,蕭景珩立即拉滿弓弦怒射而出,緊接著左右轉身,如連珠炮似得,又是接連幾箭極速射去。
“啊!”
“為什麼?”
“我的娘……”
……
一場戰鬥隻在幾個呼吸間就結束了。
沈晚仔細觀察了一會,見廟裡冇動靜,拿著電擊棍小心翼翼走進去,四處打量了一番,確定冇人這才鬆了口氣。
走到幾個屍體旁邊,冷笑言道:“壞人往往死在,廢話太多。”
這些黑衣人一直覺得蕭景珩殘廢已久,身體早不是以前的那個戰神,昨天的一箭應該是強弩之末,但萬萬冇想到,經過沈晚的治療和一路上營養的滋補,體力早已恢複不少。
一旁的蕭景珩見沈晚安然出來,暗自撥出一口長氣,懸著的心漸漸平穩,不知不覺間,他竟然開始關心起這個曾經厭惡的女人。
後麵隊伍很快就會到來,沈晚迅速將幾具屍體拖進附近的壕溝裡,同時也在感歎,身邊這位王爺的箭法真是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