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順著滑軌合攏,氣流聲切斷了外麵的熱浪。
沈晚坐回駕駛座,手指在螢幕上劃動。
冷氣從出風口噴湧而出。
房車平穩起步,越過跪在地上的驛丞,駛入平陽驛大門。
平陽驛建在一處盆地中央。
正午的日頭直直砸下來,四周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秋老虎開始肆虐。
地麵上的青石板燙得能煎熟雞蛋。
驛丞被兩個驛卒攙扶著爬起來,雙腿還在不受控製地打擺子。
他不敢往那輛黑車跟前湊。
轉過頭,視線落在後麵那群戴著腳鐐的流放犯身上。
剛纔丟的臉麵,總得找個地方找補回來。
“把這群囚犯都趕到旁邊的馬棚去!”驛丞甩開驛卒的手,指著沈長林等人大罵。
“動作快點!彆臟了本官的地界!”
驛站驛卒們揮舞著手裡的鞭子,驅趕著人群。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而犯人們則怨聲載道地拖著沉重的腳鐐,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挪動。
鐵鏈摩擦地麵,濺起一串火星。
旁邊的馬棚是由幾根枯木樁子簡單圍出一片空地,上麵的頂棚破破爛爛。
馬糞和尿液混合在一起,經過高溫一烤,發酵出一股刺鼻的惡臭。
綠頭蒼蠅在糞堆上盤旋,發出密集的嗡嗡響。
犯人們被強行塞進這片汙穢之地。
腳底踩進溫熱的糞水裡,濺起渾濁的泥漿。
有人剛踏進去,雙腿一軟,直挺挺地栽倒在糞坑裡,四肢抽搐,嘴裡吐出白沫。
一個接一個的犯人倒下。
秋老虎的毒日頭加上惡臭,直接要了這些人的半條命。
蒼蠅成群結隊地撲上來,叮咬在他們潰爛的傷口上。
沈長林屁股上捱了打,皮開肉綻。
他趴在泥地裡,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泥水糊滿了整張臉。
趙氏抱著沈寶庫縮在角落,沈寶庫熱得連哭的力氣都冇了,翻著白眼。
沈長林咬著牙,手往懷裡摸索。他拽出一個油紙包,裡麪包著幾塊碎銀子。
他拖著傷腿,一點點爬到馬棚邊緣。
驛丞正站在陰涼處看著城門,拿持一把蒲扇扇著風,官服後背濕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肥肉上。
沈長林伸出手,把碎銀子遞過去。
“大人,行行好。給換個陰涼地吧,再曬下去,人就死絕了。”
驛丞低頭瞥了一眼那幾塊碎銀子。
抬起腳,堅硬的官靴底直接踹在沈長林的下巴上。
沈長林朝側麵摔倒,磕在木樁上,磕掉一顆門牙,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碎銀子散落進糞水裡,瞬間冇了蹤影。
“就這點破銅爛鐵,也想換陰涼地?”驛丞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們是朝廷欽犯!死在路上也是活該!給本官老實待著!”
林沖走過來,腰刀在腿側拍打。
“驛丞大人,這天太熱,真要死了一大半,到了嶺南交不了差。”
驛丞也聽說了西廠、黑棺材的傳聞,對沈晚的房車有畏懼的心理,但對彆人還是一貫的趾高氣揚,他斜了林沖一眼說道:
“林差爺,那黑車裡的活祖宗我惹不起,這群賤骨頭我還管不了?”
他雙手負在背後,“流放犯就這待遇,愛住不住。不住就滾出去曬太陽!”
林沖按著刀柄,冇再說話。
他犯不上為了沈長林去得罪地頭蛇,轉身走進驛館。
進入驛館,林沖頓時皺眉,幾十號官差擠一個廂房,汗臭味、腳臭味撲麵而來,讓人有馬上逃離此地的衝動。
“林頭,這裡太擠了!”官差小隊長張文抱怨道。
“其他人呢?”
“趙武、李忠他們在對麵廂房,還冇這個房間大呢!”
“這個劉驛丞真冇把自己這些官差當人看啊!”林沖滿臉憤恨。
驛丞署位於南城門對麵,麵積很大,幾乎占據了平陽驛1\\/3的地麵,五進連環院,前朝後寢,正廳為驛丞辦公、接官;後院為家屬住宅;大門前有石獅;設有監房。側麵一個花園,看著鬱鬱蔥蔥。
驛館位於東側,馬棚的北麵。
三進院落,專供過往官員、使節住宿宴飲,分等級客房(上房給高官,廂房給隨員),有廚房、茶房、、柴房、庫房;側門臨街,可獨立出入。
驛倉:東北區,儲存糧草、官物、驛遞物資,有防潮、防火設計;設倉吏專管。
校場:城北,用於驛卒操練、馬匹試跑。
馬棚靠近城門,東南側,可直接看見驛丞署。
西麵是驛卒宿舍。
驛丞署兩邊是街道,一個街道口還有一座寺廟。相比驛館,驛卒的房子看著更乾淨整潔一些。
房車停在馬棚不遠處一棵大槐樹下。
車內溫度恒定在二十六度。
沈晚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切水果遊戲玩得正起勁。
螢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愜意。
蕭景珩坐在對麵的輪椅上,手裡端著一隻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暗紅色的酸梅湯裡,幾塊冰塊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酸甜液體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體內的燥熱。
“這酸梅湯,不錯。”蕭景珩欣賞了一會手裡的杯子,小心翼翼把杯子放在桌麵上。
沈晚冇搭理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突然,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順著空調的外迴圈換氣孔鑽了進來。
酸臭,**,還夾雜著一股子氨水味。
沈晚手指一頓,螢幕上的水果掉下去,遊戲結束。
她把平板扔在沙發上,輕輕嗅了嗅,“什麼味兒?”
沈晚站起身,走到控製麵板前,調大換氣功率。
那股味道不僅冇散,反而越來越濃。
她拉開一點車窗縫隙,熱浪混合著濃烈的馬糞味撲麵而來。
馬棚的慘狀清晰地映入眼簾。
犯人們橫七豎八地倒在糞水裡。蒼蠅四處亂飛,撞在房車的防彈玻璃上。
沈晚嫌惡地關上車窗。
“這老東西,自己找死,還偏要噁心我。”
她本來不想管沈長林死活,但這味道已經嚴重影響了她的居住環境。
這車可是她要在古代生活一輩子的移動堡壘,絕對不能染上馬糞味。
她走到車載冰箱前,拉開冷藏室的門。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飲料。
她拿出一瓶剛喝完的可樂玻璃瓶,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清水沖刷著玻璃瓶的內壁,把殘留的褐色液體沖洗乾淨。拿過一塊乾淨的無紡布,把瓶身擦拭得一塵不染。
蕭景珩看著她的動作,“你要做什麼?”
“改善住宿環境。”沈晚把玻璃瓶放在桌麵上。
陽光透過車窗打在瓶身上,透明的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冇有一絲雜質,通透得讓人移不開眼。
在這個時代,最頂級的琉璃也帶著渾濁的雜色。
這樣純淨透明的物件,根本不存在於大乾王朝的任何一個寶庫裡。
蕭景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這麼多……琉璃?”蕭景珩看了看桌上的玻璃杯,又看向沈晚的可樂瓶,為什麼這麼稀罕的東西,隨手就能取出來。
“彆拿那種破爛玩意兒跟它比。”沈晚拎起玻璃瓶,“這叫工業結晶。”
以前喝得可樂都是罐裝的,瓶裝的第一次拿出來。
她轉身走向車門,回頭說道:
“王爺歇著吧,我去做個交易。”
車門滑開。
沈晚踩著戰術靴,頂著烈日走向驛丞署。
劉驛丞正在驛丞署門口陰涼處訓斥驛卒。
沈晚停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驛丞大人,好大的官威。”
劉驛丞聽到這聲音,渾身一哆嗦。轉過頭,臉上的橫肉立刻堆出一個諂媚的笑。
“哎喲,王妃娘娘,您怎麼出來了?外麵熱,彆曬壞了您。”
沈晚指了指那片惡臭的馬棚,“你把他們弄得這麼臭,熏到我的車了。”
驛丞額頭冒出冷汗。
“下官這就讓人把馬糞清了!馬上清!”
“記得再鋪些乾草,我不想再聞見臭味。”沈晚抬起右手。
陽光下,那個透明的玻璃瓶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驛丞的視線瞬間被釘死在那個瓶子上。
他當了半輩子官,搜颳了無數民脂民膏,從未見過如此純淨無瑕的寶物。
晶瑩剔透,曲線流暢。
連皇宮裡供奉的西域貢品,都不及這物件的萬分之一。
“這……這是……”
驛丞結巴了,雙手不受控製地往前伸。
沈晚手腕一翻,把瓶子收回身側。
“想要?”
驛丞連連點頭,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想要就拿東西來換。”
沈晚指著驛丞署西邊一排乾淨整潔的青磚瓦房,“那是你們驛卒的住處吧?”
驛丞的視線根本離不開那個玻璃瓶。
“是,是手下們的住處。”
“把房子騰出來。”沈晚拋著手裡的玻璃瓶。
“這東西,換你們的房子,加上一桶冰塊,再加二十隻燒雞。”
驛丞愣住了。
“騰……騰房子?”
“怎麼?嫌麻煩?”沈晚作勢要把瓶子往青石板上砸,“不換我就砸了聽響。”
“彆!彆砸!”驛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做出接物的姿勢。
“換!下官換!”
這可是稀世珍寶。
拿去京城獻給達官貴人,彆說一個縣令,就是知府也能換來。
幾間破瓦房算什麼。
“趕緊滾去收拾。”沈晚把玻璃瓶扔進驛丞懷裡。
驛丞雙手抱住瓶子,生怕碎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貼在胸口。
他從地上爬起來,衝著驛卒們大吼。
“都聾了嗎!留下兩個人,其他人趕緊把瓦房騰出來!去冰窖取冰!去廚房做燒雞!”
驛卒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但不敢違抗命令。
一窩蜂地跑去收拾屋子。
馬棚裡的犯人們聽見說話聲也愣住了。
沈長林捂著漏風的嘴,死死盯著驛丞懷裡的那個透明物件。
沈晚轉身往回走,兩名驛卒跟在身後露出諂媚的笑容,“王妃娘娘您慢點,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路過林沖身邊時,停下腳步。
“林差爺,帶你的人去對麵瓦房歇著,那裡麵有冰塊。”
林沖抱拳行禮:“多謝沈娘娘。”
周圍的官差眼睛全都亮了,這裡的廂房不僅擁擠,同樣能聞見馬棚的惡臭。
“至於他們。”沈晚看著跟在身邊的驛卒,指了指馬棚裡那些流放犯。
“讓他們把馬棚打掃乾淨,睡在乾草上。誰敢再弄出臭味,我就把誰扔進糞坑裡。”
沈晚走回房車,外麵的熱浪被徹底隔絕。
蕭景珩看著她空著手回來,“你把那等寶物,就這麼給了那個貪官?”
“一個破玻璃瓶而已。”沈晚從冰箱裡又拿出一瓶冇開封的可樂。
“我這兒多得是。”她拉開可樂瓶的蓋子,碳酸氣泡發出嘶嘶的聲響。
蕭景珩看著那個一模一樣的瓶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引以為傲的大乾王朝,在這個女人麵前,就像是一個落後的原始部落。
隨便拿出一樣垃圾,都能讓這裡的官員瘋狂。
“你到底是個什麼怪物?”蕭景珩端起酸梅湯,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波瀾。
“我是你惹不起的祖宗。”太陽毒辣、味道難聞,讓沈晚的心情有些煩躁。
窗外。
驛丞抱著那個可樂瓶,躲在自己的屋子裡。
他找來一塊最柔軟的絲綢,把瓶子包了一層又一層,然後放進一個帶鎖的紅木匣子裡。
他做著加官進爵的美夢。
卻不知道那隻是一個用來裝黑色糖水的工業廢品。
瓦房騰出來了,林沖帶著手下的差役住了進去,六人一間,再也不用幾十號人擠在一處了。
一間最大的屋子裡放著兩大盆冰塊,溫度迅速降了下來,二十隻烤得流油的燒雞擺在桌上。
官差們撕扯著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林頭兒,那沈家娘娘真是神人啊!輕輕鬆鬆就把驛丞打發了。”
林沖咬了一口雞肉,一臉的滿足。
“管她用什麼打發的。跟著她,有肉吃,有冰用。這流放路,好走多了。記住,她是咱們的大腿。”
馬棚裡,犯人們被當地驛卒趕著清理糞便。
沈長林拖著傷腿,拿著鐵鍬鏟著地上的爛泥。
趙氏在一旁用乾草鋪地。
沈寶庫餓得直哭,卻連一口窩窩頭都冇得吃。
沈長林看著那輛巨大的黑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私藏的碎銀,連個陰涼地都換不來。
那個逆女,卻能用一個不知從哪弄來的物件,把驛丞耍得團團轉。
“老爺,咱們就這麼被她欺負嗎?”
趙氏抹著眼淚。
“閉嘴!”沈長林一鐵鍬鏟在泥水裡,“總有機會。等到了嶺南,我看她還能不能這麼囂張。”
他不知道。
到了嶺南,纔是沈晚真正大展拳腳的時候。
夜幕降臨。
盆地裡的熱氣散去了一些。
房車裡亮起柔和的燈光。
沈晚坐在操作檯前。
螢幕上跳出一條提示。
【情緒值達標。】
【威望值提升。】
【係統升級準備中。】
沈晚敲擊著鍵盤。
“升級進度百分之多少了?”
【百分之十五。預計明早完成。】
【本次升級將解鎖:基礎工業加工台。】
沈晚靠在椅背上。
基礎工業加工台。
這意味著,她可以開始製造一些更實用的東西了。
不再僅僅侷限於係統提供的現成物品。
她可以利用古代的資源,進行粗加工。
比如,提純鹽。
比如,製造水泥。
這流放之路,越來越有意思了。
蕭景珩躺在床上。
腿上的外骨骼支架已經拆下。
他能感覺到,肌肉裡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恢複。
他看著沈晚的背影。
這個女人,不僅能拿出各種神奇的物件,還能在不知不覺中,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曾經試圖看透她。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隻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沈晚。”蕭景珩開口。
“嗯?”沈晚冇有回頭。
“等到了嶺南,你打算做什麼?”
“做個土皇帝。”
沈晚轉動座椅,麵對著他。
“把那裡變成我的地盤。誰敢不聽話,我就用腳趾頭捶死他!”
“腳趾頭錘人?”蕭景珩輕笑了一聲,真不知這麼搞笑的語句是怎麼想出來的。
“好。我幫你。”
沈晚挑了挑眉,“你?你先能自己走到茅房再說吧。”
她關掉螢幕,“睡覺。明天有明天的事。”
車廂裡陷入安靜。
隻有空調壓縮機運轉的微弱動靜。
外麵的馬棚裡。
沈長林躺在乾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下巴上的傷口疼得鑽心。
他發誓,一定要把沈晚踩在腳下。
驛丞抱著那個紅木匣子,在睡夢中笑出了聲。
一瓶喝完的可樂瓶。
在這個荒誕的夜晚。
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