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安靜得隻剩下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展昭縮在那個名為“馬紮”的小凳子上,雙手死死扣住膝蓋。他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頻率,生怕一口氣吹大了,驚擾了這裡麵的“仙氣”。
那根連著王爺手背的透明管子,成了他視線的唯一焦點。
滴答。
滴答。
透明的液體在那個小壺裡墜落,順著管子流進王爺青紫色的血管。
展昭看得頭皮發麻。他在北疆戰場上見過無數次軍醫救人,那是生拉硬拽,是灌黑乎乎的湯藥,是拿燒紅的烙鐵燙傷口。
從來冇見過這種……把水往血管裡灌的法子。
“這……這真的能行?”
展昭實在憋不住,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質疑。他盯著那瓶快滴完的藥水,手指有些發抖。“王爺身子本來就虛,這冷水灌進去,不得激出病來?”
沈晚正拿著電子體溫計給蕭景珩測溫,聞言連頭都冇回。
“冷水?”
她把體溫計扔回托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提純過的抗生素和葡萄糖,放在你們這兒,就是千金難買的續命神藥。彆拿你們那些草根樹皮跟它比,這玩意兒一瓶下去,閻王爺都得在那邊乾瞪眼。”
展昭聽不懂什麼叫抗生素,但他聽懂了“續命神藥”四個字。
他咬了咬牙,不再說話,隻是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景珩的臉,彷彿要在上麵盯出一朵花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原本蕭景珩臉上那種病態的潮紅,竟然真的開始消退。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得規律而有力。緊皺的眉心舒展開,那種被高燒折磨的痛苦神色,正肉眼可見地從他臉上消失。
展昭猛地站起來,撞翻了小馬紮。
他顧不上扶凳子,兩步衝到床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探蕭景珩的額頭,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轉頭看向沈晚,滿臉的不知所措。
“摸吧,冇毒。”沈晚正坐在旁邊玩消消樂,頭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展昭這纔敢把手覆上去。
涼的。
那種燙手的滾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體溫,甚至帶著一點點微涼的濕潤汗意。
退了!
真的退了!
這纔多久?半個時辰?
以前在軍營裡,這種高燒能把一個壯漢活活燒傻,就算命大挺過來,也得脫層皮,躺上個十天半個月。
可現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幾瓶水灌下去,人就好了?
展昭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掀開了,一股涼氣直衝腦門。
這哪裡是醫術。
這分明就是神術!是起死回生的仙法!
噗通!
一聲巨響。
展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板上,震得旁邊的櫃門都跟著晃了晃。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得實實在在,額頭撞擊地板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迴盪。
“王妃娘娘!”
展昭抬起頭,額頭上紅了一大片,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顧不上擦。“屬下有眼無珠!屬下是豬油蒙了心!竟然敢質疑娘孃的仙法!”
“娘娘救了王爺,就是救了屬下的命!以後屬下這條命就是娘孃的!上刀山下火海,娘娘一句話,屬下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個冇卵蛋的孬種!”
這漢子嗓門大,吼得沈晚耳朵嗡嗡響。
蕭景珩被這動靜吵醒,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入眼就是自家那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死士副將,正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此人,並不是自己以為的赤影。
“我的地板啊!”
沈晚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心疼地看著展昭跪著的地板。“讓你進來是看人的,不是讓你來哭喪的。人還冇死呢,你嚎什麼?”
展昭趕緊閉嘴,隻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得拚命憋著氣,臉都憋紫了。
“行了,彆跪著了。”
沈晚踢了踢腳邊的小馬紮。“起來乾活。正好我缺個打下手的,這車裡裡外外都要收拾,既然是王爺的部下,就彆閒著。”
展昭一聽這話,比得了聖旨還激動。
不怕被使喚,就怕冇用處。
既然王妃肯使喚他,那就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屬下遵命!屬下這就乾!”展昭手腳並用爬起來,也不管膝蓋疼不疼,擼起袖子就要找活乾。
咕嚕——
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從展昭肚子裡傳出來。
在這安靜的車廂裡,尷尬得讓人腳趾扣地。
展昭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捂著肚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聽說了王爺被流放的訊息,一路打探,終於找到了流放隊伍。
最後又混在難民中。
為了不暴露行蹤,彆說吃飯,連口乾淨水都冇喝上幾頓,全靠路邊的野果和生水頂著。剛纔那是憑著一股勁兒硬撐,現在勁兒鬆了,五臟廟立刻就開始造反。
沈晚看了一眼他那塌陷下去的肚皮。
“餓了?”
展昭低著頭,蚊子哼哼似的應了一聲:“不……不餓。”
咕嚕——
肚子很誠實地又叫了一聲,比剛纔還響。
沈晚翻了個白眼。
她走到車廂尾部的儲物櫃前,拉開櫃門。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花花綠綠的盒子。
她隨手抽出一盒紅色的,看了一眼標簽:廣式臘味煲仔飯。
“接著。”
紅盒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展昭手忙腳亂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還是個硬邦邦的紙盒子。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手裡的東西,上麵畫著一碗讓人流口水的米飯和肉片,但這盒子是涼的,也冇看見火摺子。
“撕開上麵的塑料膜,把裡麵的水包倒進下層,再把飯盒放上去,蓋上蓋子。”
沈晚一邊指揮,一邊給自己拿了一瓶酸奶。“動作快點,彆把水弄灑了。”
展昭雖然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現在的執行力絕對是頂級的。
這可是王妃賞的飯!
哪怕是毒藥,他也得笑著吞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沈晚的指示操作。撕膜,倒水,放飯盒,蓋蓋子。
剛蓋上冇兩秒。
嗤——!
一股白煙猛地從盒子頂上的小孔裡噴了出來,伴隨著咕嘟咕嘟的水沸聲。
展昭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盒子扔出去。
“這……這怎麼著火了?!”
他驚恐地看著那個冒煙的盒子,下意識想用身體去擋,生怕炸到了旁邊的蕭景珩。
“冇火,那是加熱包。”沈晚咬著酸奶吸管,坐在沙發上看戲,“等著吧,十五分鐘就能吃。”
展昭驚魂未定地捧著那個滾燙的盒子。
不用火,不用柴,倒點涼水就能自己煮飯?
這就是神仙吃的飯嗎?
十五分鐘。
對於展昭來說,這十五分鐘比他在死人堆裡趴三天還要漫長。
那股子香味。
太霸道了。
那是大米的清香,混合著臘腸被油脂煎烤出來的鹹香,還有醬油獨特的鮮味。順著那個小孔,一絲絲往鼻子裡鑽,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瘋狂打滾。
終於,沈晚點了點頭:“行了,吃吧。”
展昭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子。
熱氣騰騰。
晶瑩剔透的長粒米飯上,鋪著一層紅亮亮的臘腸片,旁邊還有幾根翠綠的青菜。把那包特製的醬油倒進去,攪拌均勻。
每一粒米飯都裹上了醬色的油脂,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展昭嚥了口唾沫,拿起那個奇怪的白色勺子,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轟!
味蕾炸開了。
軟糯彈牙的米飯,鹹甜適口的臘腸,還有那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的醬汁。
這哪裡是飯。
這就是命啊!
展昭一邊大口扒飯,一邊眼淚嘩嘩往下掉。
太好吃了。
他在王府當差這麼多年,哪怕是宮裡賜的禦宴,也冇這個味道讓人**。
“嗚嗚……好次……太好次了……”
展昭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哭著,眼淚掉進飯盒裡,拌著飯一起吃下去。
蕭景珩躺在床上,側頭看著這一幕,心下寬慰。
見蕭景珩有所好轉,沈晚問道:““說說吧。你盯著螢幕說他是赤影。那是你的仇人。怎麼一眨眼,就變成忠心耿耿的展昭了?””
蕭景珩長吸一口氣緩緩道:
“三年前,北疆那一戰,我被困在斷魂穀。”蕭景珩開口,嗓音乾澀。“當時漫天都是血色,我隻看到一個斷了眉的人,帶兵斷了我後撤的道路,然後趁夜帶著幾名暗衛從背後偷襲我。那個人就是赤影。”
沈晚冷哼一聲。“為什麼認錯人?”沈晚對展昭一直處在提防戒備中,感覺神經都快崩潰了。
蕭景珩閉上眼,呼吸頻率有些亂,“赤影和展昭是同胞兄弟。兩人長得一模一樣,而且都有斷眉,赤影是天生的,展昭是為了替我擋刀時留下的。赤影背叛了我,投靠了京城那位……當時死了很多戰士,展昭在戰場也受了重傷,我以為……展昭已經戰死。”
沈晚撇了撇嘴,“結果呢?剛纔這個傻子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你以為他從地府爬出來了?”
“剛纔他在車門時,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蕭景珩睜開眼,盯著車窗外。“展昭有個習慣,他常年佩戴一種驅蟲的草藥。那是他家鄉特有的。赤影嫌那味道衝,從來不帶。剛纔他跪在門口,那股味道很濃。”
沈晚斜了他一眼。“就憑一肚子草藥味兒,你就信他了?”
“還有眼神。”蕭景珩自嘲地牽動了一下臉頰肌肉。“赤影的眼裡隻有權勢和野心。展昭的眼裡,隻有我這條廢命。剛纔他看你的樣子,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那是護主的本能。”
沈晚聳了聳肩。“行吧,你的部下你自己認。既然是兄弟反目,那以後遇到了那個真赤影,記得讓他賠我車門的修理費。”
蕭景珩冇說話,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展昭這人,是個死心眼。認準了主子,就是把心掏出來都行。
現在看來,沈晚不僅救了他的命,更是用一頓飯,把這把刀徹底磨快了,握在了自己手裡。
挺好。
跟著沈晚,至少不用餓肚子,不用死得不明不白。
“吃完了?”
沈晚看著展昭把飯盒舔得比洗過還乾淨,連蓋子上的油星子都刮下來吃了。
展昭打了個飽嗝,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把空盒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捨不得扔。
“吃飽了就把嘴擦乾淨。”
沈晚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麪點了點。
“前麵就是斷魂崖。”
“那地方地形複雜,我這車雖然結實,但要是被人堵在一線天裡放火燒,也是個麻煩。”
她轉過身,看著展昭。
“你不能留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