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沈清棠把金銀放在家中的行為，親朋好友都表示過疑問。
沈嶼之皺著眉頭問過，李素問也擔心過，沈清蘭最誇張，翻來覆去地各種擔憂：萬一遭了賊怎麼辦？萬一走水了怎麼辦？
就連季宴時也問過一回。那天夜裏，他靠在床頭，手裏翻著一份文書，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那麼多金銀怎麼不存錢莊？要時時刻刻提醒人你是個小財主？”
不是誇她，是提醒她容易招賊。
因為大部分商人會把金銀存進錢莊。
那些大錢莊背後有皇親國戚撐腰，信譽好，利息穩，存進去省心省力。
京城裏幾家老字號錢莊，門口的石獅子都被摸得鋥亮，進進出出的都是體麪人。
沈清棠隻一句話回答了眾人：“我要開自己的錢莊。”
如今是亂世之初，也就京城身在漩渦中心，看起來風平浪靜，依舊繁華。
街上車水馬龍，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不管沈清棠收到的各地商報，還是偶爾從季宴時那邊看見的各地文書，都預示著不太平。那些字裏行間藏著刀光劍影。
某地糧價暴漲，某地流民暴動，某地官員被殺，某地叛軍攻城。
訊息一條比一條驚心。
沈記有一家鋪子在的地方已經起了叛亂。
叛軍搶了糧倉後一把火燒了縣衙，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把半條街都燒成了白地。
城中人心惶惶，鋪子的生意很受影響門可羅雀，夥計們閑得打瞌睡。錢莊東家攜款潛逃，沈記臨時存的銀子也丟了。那個錢莊開了十幾年，口碑一直不錯，東家還是當地有頭有臉的鄉紳，誰能想到他說跑就跑？
幸好沈記暫存在各地錢莊的銀子往往數目不大。
其實沈記一直沒有往錢莊存銀子的習慣，往往都是把銀子送到北川。那些銀子一箱一箱地裝車，由鏢行的鏢師押送，走官道，翻山越嶺，風餐露宿，一路送到桃源穀。隻有生意比較好的鋪子會臨時把營收的銀子存在錢莊，等交賬時再委託鏢行運到北川。圖的是方便，省的是一趟一趟跑的麻煩。
丟一家商鋪一次的銀子無關痛癢。那點銀子，還不夠沈清棠在京城一日賺的。可若是沈記大部分店鋪的銀子都丟了呢？
沈清棠不敢想。她坐在書房裏，對著地圖看了很久，手指從北川劃到京城，又從京城劃到各地鋪子，心裏算了一筆又一筆賬。
沈清棠不想冒險。
另外，萬一有朝一日舉起反旗的人變成季宴時了呢？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裏轉過不止一次。
季宴時不說，她也不問，可她知道那天遲早會來。
銀子要在自己手裏，纔不怕朝廷抄沒。
萬一有朝一日，他們成了落敗的一方。
朝廷一道旨意下來，錢莊裏的銀子凍結的凍結，沒收的沒收，她哭都沒地方哭。
沈清棠想開錢莊不是一日兩日了，隻是時機一直不對。那些圖紙、那些方案、那些人員安排，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過了無數遍，可每次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
在京城往北川運這麼多銀子會很惹人注目。
幾十車金銀從城裏出去，沿途關卡、城門守衛、路上行人，誰看了不眼熱？
沈清棠便都攢了起來，想著待到沈記銀行開張，必然得用到儲備銀。那些金銀堆在庫房裏，像一座沉默的山，等著被派上用場。
其實沈清棠一直在準備弄沈記銀行。
她的書案上堆著厚厚一遝稿紙，上麵畫滿了表格、算滿了數字，還有她歪歪扭扭寫下的備註。一直沒選址開張，主要在忙著解決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金銀儲備。在現代時已經進入數碼化時代，用到實物貨幣的時候越來越少。沈清棠也非銀行金融人員，她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過“豬走路”，知道一點常識。
比如營業日，每日早晚都會有兩撥全副武裝的押運員——早上把裝有儲備金的箱子送到銀行，下午把一日來新增的存款和剩餘的備用金運走。那些人穿著防彈衣，戴著鋼盔，手裏端著槍，神情嚴肅得像要去打仗。
古代要比現代麻煩得多。十萬紙鈔沈清棠單手都能拎過來，輕飄飄的一遝紙而已。但是一百兩黃金，她抱著都費勁，那黃澄澄的金錠子，沉得墜手，搬幾塊就胳膊酸。
這就意味著，開銀行首先得需要一支武功高強、全副武裝的精英護衛隊。那些人得能以一當十，得忠心耿耿，得不怕死。當然，護衛隊不是難事，找季宴時或者秦征都行，他們手底下有的是能人。
難的是儲戶存的金銀怎麼存放安全。每日數以萬計的金銀，堆在錢莊裏，那就是個活靶子。白天還好，人來人往的，賊不敢動手。夜裏呢？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幾道黑影翻牆而入……沈清棠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戰亂時，官方的糧倉都經常被搶，何況地方私人的錢莊。
那些叛軍、流寇、亂兵，搶糧倉搶紅了眼，聽說哪兒有銀子，聞著味兒就來了。沈清棠需要修建一處不怕火燒、不怕水淹的庫房。庫房還得特別特別大。
可以一處，也可以多處，但必須得安全。她想過在地下挖，想過在山裏鑿，想過用生鐵澆鑄，想過用機關暗器，可每一種方案都有它的缺陷。
之前一直沒什麼頭緒，直到上次去看火焰，沈清棠終於有了想法。
那次她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座連綿起伏的大山，火焰從山腰的樹林裏竄出來，在陽光下撒歡。她忽然想到——可以像之前在北川一樣，在山上挖洞。
以前挖山是件很困難的事。
受限於工具，往往挖個小山洞還得花費數月時間。
鐵鎬一下一下地鑿，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進度慢得讓人絕望。
想鑿穿一座山，一代人都不一定能完成。
可如今北川有炸藥，相對來說要容易許多。
那些炸藥能炸開岩石，能崩碎巨石，能把堅硬的山體撕開一個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