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乾笑著撓撓後腦勺。
何雲棠卻擺擺手,笑著寒暄幾句,順手把薑裊裊拉到身前。
“這是薑姑娘。最近外頭不太安穩,怕鬧起傳人的病,她手裏恰好攢了個老祖宗留下的方子,想放你這兒寄存著。萬一哪天用得上,能救急就成。”
掌櫃一聽,嘴角一抽,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心裏立馬打起鼓。
這麼個嫩生生的小姑娘,還能掏出什麼祖傳秘方?
八成是來混臉熟、套好處的。
可當著何雲棠的麵,他哪敢直說,隻賠著笑。
“何夫人,您也瞅見了,這鋪子天天腳不沾地,再加點活兒……實在有點吃不消啊。”
薑裊裊接過話。
“不用賣,也不用顯擺,就放您櫃子裏壓壓箱底。哪天真碰上事兒,隨手拿一顆嚼了,管用。”
她從袖袋裏摸出兩小瓶。
一個紅釉的,一個白釉的。
“紅的是止血丸,傷了碰了吃了好得快,白的是解毒丸,中了邪氣、肚子鬧騰,含一顆壓得住。”
瓶子往桌上一擱,掌櫃眼皮直跳。
何雲棠卻伸手推了推那兩個瓶子。
“收著吧。聽說最近城裏湧進不少流民,住得擠、吃得差,一染就倒一片,咱們寧可信其有。”
掌櫃聽這話,臉色鬆了一截,沖何雲棠訕訕點頭,伸手接了過去。
等倆人剛走遠,他立馬垮下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拎起瓶子塞進旁邊舊木匣。
蓋子啪一聲扣緊,跟扔垃圾似的。
木匣邊沿積著灰,他連抹都沒抹一下,轉身就去撥算盤珠子。
“又不是大夫,賣什麼葯。”
薑裊裊路上又提醒何雲棠。
“這十來天,趕緊多囤點米麪油鹽。瘟病一來,人躺倒一大片,田沒人種、糧沒人運,米價準飛天,弄不好連鍋都揭不開。”
他腳步沒停,邊走邊側頭看她一眼。
何雲棠一聽,心裏咯噔一下,覺得句句在理。
回府直接喊管家帶銀子出門,專挑大糧行掃貨,見袋就扛。
臨分別時,薑裊裊把一紅一白兩個瓷瓶,穩穩塞進何雲棠手裏。
順手把怎麼用也一併交代清楚。
剛進村口,薑裊裊就直奔村長家,把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要不是薑裊裊來了這村子,村裡人可能到現在還在挨窮。
這份恩情,村長一直揣在心裏,沒忘過。
他每次見薑裊裊,總要把新打的井水舀一瓢遞過去。
“成!我馬上去通知大夥兒。可話說回來,買來的糧食擱哪兒?總不能堆在炕頭上吧?”
他話音剛落,就抄起牆角的豁口銅鑼。
噹噹當敲了三聲。
順平村說是個村,其實攏共才十幾戶人家。
別說存幾百斤米了,多放兩袋麩子都嫌礙腳。
村長這一問,倒讓薑裊裊猛地拍了下腦門。
對啊!
光顧著催買糧,差點把放哪兒這茬給忘了。
好在村子雖小,空地還是有的。
山坡上那塊平緩的荒地。
既不靠河也不臨海。
那片地原是幾戶人家撂荒多年的坡田。
石子多,犁不動,種不出什麼收成。
可正是這份粗糲與開闊,成了眼下最合適的選址。
她當場提議。
村長一聽,立馬點頭,轉身就挨家挨戶傳話去了。
每到一家門口,先抬手敲三下門板。
晌午剛過,村裡主道上已陸續有人拎著鐵鍬、扛著木杠往山坡方向去。
當然,也有人聽了直擺手。
“好端端的,哪來的瘟病?瞎折騰!”
說話的是東頭周栓子。
院裏雞群被驚得撲稜稜飛上柴垛。
但也有不少人聽進去了,當天就找上門來,擼起袖子就問:“薑姑娘,活兒從哪兒乾起?咱有力氣,管飯就行!”
第一個來的是何鐵木,三十來歲,手掌寬厚。
薑裊裊沒讓他們等,直接指著圖紙上標紅的位置說:“先清地基,再量線打樁。”
為防糧食發黴、受潮、招蟲子,大夥兒一致選中了那塊向陽高地。
土硬、風暢、不積水。
開挖前,五個人圍成一圈,用長繩和木橛子拉出標準方格。
風一陣陣吹過來,捲起幾縷乾草屑。
地點敲定。
陸景蘇領著幾個壯勞力,當天就扛著鐵鍬、石滾、到了現場,開乾!
鐵鍬插進土裏時發出悶響。
先在底層墊上厚厚一層碎石和粗沙,死死擋住地下濕氣往上鑽。
粗沙是昨夜僱人從西嶺河灘篩出來的。
一筐筐倒下,用耙子攤勻,再由三人並排踩實。
每人腳上穿的都是硬底布鞋。
再鋪一層細沙混黃土。
黃土取自南坡背陰處,含黏性高,曬乾後掰開是細密顆粒。
細沙與黃土按三比七配比,倒進木模框內。
每鋪完一層,就由四人輪換持木夯砸擊六十下。
四周順勢挖好排水溝。
一下雨,水嘩嘩往低處淌,半點不往倉裡滲。
溝寬四十公分,深五十公分。
坡度按薑裊裊標出的三點五度往下走。
土堆在溝沿一側,壘成矮埂,防止雨水倒灌。
倉底抬高,用青石墩子架空,底下留出通風道。
地麵則用三合土反覆夯實。
拌料時,桐油用量精確到勺。
表層再抹一層白沙摻白灰的麵層,最後鋪滿曬乾刨光的杉木板。
密實、透氣、防潮一步到位。
男人們早把褂子甩到一邊,胳膊膀子曬得黑亮發紅,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滾,跟澆了油似的。
陸景蘇跟大夥兒一樣,把褂子一脫。
胳膊一抬一落,小臂上的肉就跟著綳出點勁兒來。
“歇會兒,喝口水!”
薑裊裊領著薑晚檸她們幾個,拎著幾桶水爬上高坡。
挨個給幹活的人舀了一碗。
涼水咕咚咕咚灌進喉嚨,暑氣一下就壓下去半截。
陸景蘇手剛停下,低頭瞅了眼自己滿手泥灰的指縫,又抬眼看了看乾乾淨淨的薑裊裊。
他實在不想把手往她東西上蹭。
琢磨兩秒,乾脆貓下腰,腦袋湊近缸口,仰著脖子喝水。
硬是把自己搞成最費勁的那個姿勢。
薑裊裊一眼看見,心都提起來了,趕緊雙手托高茶缸。
“盯我幹啥?臉上有米粒?”
陸景蘇眼尾一彎,帶點笑問。
薑裊裊啊了一聲,臉騰地燒起來,手忙腳亂抱著缸。
想說點啥,嘴比腦子慢三拍,一個字沒憋出來。
掉頭就跑了。
陸景蘇望著她一溜小跑的背影,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順手用胳膊蹭了把額頭。
汗沒擦掉,反倒把鹽粒和灰全糊開了,黏乎乎的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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