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灘塗上隨便撈的,就架在火上燎了一圈,啥都沒撒,連水都沒洗兩遍。
她把那碗鹽往陸景蘇跟前一遞,下巴朝魚抬了抬。
陸景蘇盯著她看了三秒,接過碗。
照著她的樣,手腕一抖,鹽粒均勻灑在焦脆的魚皮上。
“嘶啦。”
熱油碰上細鹽,騰起一縷白煙。
一股香得讓人嗓子發癢的味兒,猛地炸開。
他撕下魚肉,嚼得特別慢。
那點鹽一融,整條魚一下子活了。
眨眼工夫,魚骨頭都剩不下幾根了。
薑裊裊就坐在那兒,看他吃。
終於,陸景蘇把那根啃乾淨的魚骨頭往地上一扔,抬起了頭。
“要是我說,這鹽是老天爺半夜塞我手裏的,你敢信不?”
薑裊裊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窩棚裡一下子靜得嚇人。
陸景蘇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眼底黑沉沉的。
過了好一陣子,薑裊裊又開了口。
“敢不敢?陪我乾票大的,掉腦袋的那種。”
大乾朝的規矩,鹽和鐵這兩樣,官府死死攥在手裏。
誰敢私煮、私賣、私運?
殺頭,株連三族。
薑裊裊這是把自己往斷頭台上推,順帶把他也拽了上去。
陸景蘇忽然咧嘴笑了,沒出聲,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順手抄起旁邊一塊粗糲的磨刀石,撿起柴刀慢悠悠地磨了起來。
“嚓……嚓……嚓……”
“你想乾——”他眼皮都沒抬,“管他是玉皇大帝還是閻王爺,攔不住。”
手沒停,刀沒抖,一下比一下穩。
“不過嘛……”他手指輕輕蹭過刀刃,頓了半秒,“這玩意兒現在太鈍,割草都費勁,得再磨快點。”
話音剛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氣,從他身上竄了出來。
不再是蹲在牆角悶頭劈柴的流放漢子。
是當年戰場上,敵軍聽見名字就尿褲子的那位戰神陸景蘇。
薑裊裊懸著的心一下落回原位。
成了。
缺的隻是根火摺子,一吹就燃。
而她,剛剛親手給他點著了。
兩人誰也沒多說,可心照不宣。
一個瘋主意,已經在沉默裡長出了骨架。
那念頭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被逼出來的。
陸景蘇沒開口,隻低頭把柴刀往磨石上推了一道。
薑裊裊沒動,手指卻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
風從門邊鑽進來,帶起一陣微塵,在光柱裡浮浮沉沉。
是薑晚檸醒了。
陸景蘇起身去開門。
他側身讓開,薑晚檸扶著門框站著,臉還是白的,但眼神清亮多了。
那口靈泉水,真不是吹的。
“三妹妹,”她嗓子發緊,“我……我剛聽外頭人講,薑良玉,今晚就動手。”
話音未落,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門外遠處有狗叫,斷斷續續。
“動手?”
薑裊裊眉毛一揚。
“嗯,對!”
薑晚檸聲音發顫。
“他手廢了,村裡人全當他是笑話,債主天天堵門,他腦子已經燒糊塗了!他拉上幾個混混,約好了,今天晚上就來點火燒你們屋子!趁黑動手,搶錢,再……再把你綁走賣了換錢!”
放火劫財,順手綁人。
這事兒,也就薑良玉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才幹得出來。
薑裊裊聽完,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反而往上一扯。
她側頭看向陸景蘇,正撞上他投來的目光。
那把剛磨完的柴刀,正擱在灶邊。
火苗一跳,刀刃反光一閃,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刀身上有一道新痕,是剛才磨出來的,泛著青灰的光。
“既然他們愛玩火?那就比比看,誰先燒穿屋頂,誰先燒成灰。”
她幾步走到薑晚檸跟前,遞過去一個皮水囊。
水囊是舊的,邊角磨得發軟,繫繩打了三個死結。
“灌一口,躲遠點,蹲好,慢慢看。”
薑晚檸接過去,手心全是汗。
抬頭一看薑裊裊和陸景蘇的臉,後脖頸一涼,雞皮疙瘩全炸起來了。
忽然想通了。
薑良玉那傻貨,今晚上真不是撞牆,是舉著火把往火山口裏蹦。
天黑透了,窩棚外頭的蟲子早啞了聲。
薑裊裊是被窸窸窣窣的爬動聲驚醒的。
她壓根沒睡實。
自從落到這破地界,她就沒合過真正的眼。
兩人目光一碰,誰也沒開口,隻在那一瞬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來了。
四個黑影悄摸摸蹭到窩棚邊。
帶頭的就是薑良玉。
斷手胡亂吊在胸前,用一根臟汙的麻繩繫著。
另外一隻手裏拎個鼓鼓囊囊的油桶。
他眼珠子血絲密佈,嘴角咧著,牙縫裏嵌著黑黃碎渣。
後麵三個,是賭坊養的打手。
斷眉、大鼻頭、三白眼。
“就是這兒?大哥,你沒認岔吧?那丫頭和野男人真窩在這爛草棚裡?”
斷眉貼著耳朵問,腦袋往前探得厲害。
“錯不了!”
薑良玉咬牙,牙齦被咬破,血絲從嘴角緩緩滲出來。
“那小賤人、野男人、還有我叛家的妹妹,全在裏麵!今兒,一家子齊整上路,一個不落!”
他徹底豁出去了。
賭坊催債催得跟催魂似的,能活命的指望,隻剩薑裊裊藏著的那批頂級蠔乾。
軟的談崩了,那就硬來!
燒!
燒它個底朝天!
他就不信,大火裡翻不出那堆值錢貨!
薑良玉掀開油桶蓋子,一股子嗆人的桐油味衝出來,濃烈得讓人喉頭髮緊。
腳剛抬起來,還沒落下。
“哢!”
腳下猛地一響,枯枝斷裂的脆響混著鐵器彈開的嗡鳴,在死寂夜裏格外紮耳!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差點把樹梢上的鳥都嚇掉下來!
他低頭一看。
自己那條好腿,正死死卡在一個鐵疙瘩裡!
那玩意兒通體烏黑,鋸齒狀倒鉤密密排開,咬進小腿肉裡,皮肉瞬間翻卷。
“糟了!有夾子!”
斷眉嗓子都劈叉了。
話沒說完就嗆了一口冷風,咳得肩膀直顫。
另外倆打手也唬得一哆嗦,齊刷刷往後蹦了一步。
誰也沒想到這鬼都不愛來的小破棚子,咋還埋著這種玩意兒?
話音還沒落地,窩棚黑影裡竄出個人!
沒拿刀沒拎棍,就靠一雙拳頭。
可那力道,比斧頭掄過來還瘮人!
“嘭!”
三白眼連人影都沒瞅清,胸口就跟被大鎚砸中似的。
他喉嚨裡一聲悶響,眼睛猛地睜圓,雙腳離地騰空飛出去。
塵土揚起又落下,他再沒動彈,胸口塌進去一大塊。
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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