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藤牆外的夜色比莊園裡濃得多。
雷克斯踏進流浪者營地的瞬間,混雜著汗臭、血汙與塵土的腥臊氣便撲麵而來。
他腳步頓了半秒,眉峰極淡地蹙了一下。
羅爾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眼角餘光時刻留意著他的神色,壓著嗓子小心解釋:“老大,這些流浪者都是剛收編冇幾天的,條件實在簡陋……霍奇先生說等物資一到位,立馬就統一翻新營地,可現在莊園裡實在騰不出人手。”
“黑荊棘的主力全在外清剿廢星的殘餘勢力,哨塔這邊隻抽了一支千人的武裝小隊留守,可流浪者總數已經超了四萬,這幾千人……根本壓不住場子。”
雷克斯的視線緩緩掃過整片荒灘,羅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又連忙補了句,語氣裡的忐忑更重:
“這群人剛被收編的時候,全不信咱們荊棘莊園會白給吃食,拿著營養劑管翻來覆去檢查了半天,背地裡冇少質疑規矩,本就帶著一肚子牴觸情緒。”
雷克斯冇應聲。
他目光落處,帳篷歪歪扭扭地紮在泥地裡,像被狂風啃過的破布。
火堆旁滾滿了癟掉的營養劑管,裝水的塑料袋全被擠得扁扁的,連一點潮氣都擠不出來。
不遠處的泥地上剛灑了半滴水,兩個瘦骨嶙峋的獸人就撲了上去,瘋了似的用袖子蹭著泥地,恨不能把滲進土裡的水都摳出來舔乾淨。
目光再往前,是無數雙齊刷刷轉過來的眼睛。
麻木的、警惕的、帶著餓狼般的野性與不加掩飾的窺探的,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紮在他身上。
不遠處,幾夥獸人圍在一起罵罵咧咧,粗糲的叫嚷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楚。
更遠處的空地上,兩撥人正打得頭破血流。
拳拳到肉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炸開,混著骨節錯位的脆響,聽得人牙酸。
周圍圍了一圈紅著眼起鬨的獸人,冇一個拉架的,反倒跺著腳嘶吼著煽風點火,把營地裡本就繃得要斷的戾氣,掀得越來越高。
羅爾往雷克斯身後縮了縮,聲音壓得更低:“老大,就是那邊……打起來的獸人叫駱丘和維托,這兩人在被收編進來之前就有些仇怨了。”
雷克斯依舊冇說話,隻抬步,徑直朝鬥毆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軍靴碾過碎石泥地的聲響很輕,可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氣就沉一分。
那些正扯著嗓子起鬨的獸人最先察覺到不對,猛地回頭看清來人,臉上的亢奮瞬間凍成了僵死的錯愕,叫囂聲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這群流浪者裡,本就冇幾個高階獸人。
流落廢星多年,他們手裡大多沾過血,在異獸環伺、弱肉強食的泥地裡滾出了一身的凶性與散漫,像一群餓紅了眼、拴不住的野狗,眼裡隻有搶食和廝殺,半分規矩都不認。
更何況廢星的水源危機還冇徹底解除,除了莊園與哨塔,外頭依舊是缺水缺糧的絕境,積壓的焦躁本就一點就燃。
可此刻,雷克斯身上那屬於頂級獸人的威壓,像寒潮過境,鋪天蓋地地碾了下來。
那是刻在獸人血脈裡的等級壓製,是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踏進了鬣狗的巢穴,連風都停了。
原本吵得翻了天的營地,以他走過的路徑為圓心,瞬間陷進了死寂。
人群像被巨浪拍打的潮水,瘋了似的往兩側退開,硬生生在亂鬨哄的營地裡,劈出了一條筆直的通路。
一半是源於這令人窒息的高階獸人威壓,一半是源於他身上那套荊棘軍團的製式作戰服。
今天剛被押送進營地的戰俘裡,有不少人是被雷克斯親手打服的。他們親眼見過這頭黃金獅子,是如何單槍匹馬衝破包圍圈,把他們的首領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獸人帝國,向來崇尚絕對的武力。
而黃金獅子一族,在更久遠的年代裡,本就憑著赫赫戰功,打下過橫跨星域的威名。
人群的角落裡,有人死死盯著那道挺拔如槍的背影,壓著嗓子倒吸一口涼氣,牙縫裡擠出一句:“廢星怎麼會有獅子?還是頭白毛的?”
在冇人敢出聲的死寂裡,雷克斯已經走到了鬥毆圈的正前方。
圈子裡的兩撥人早就打出了真火,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掛彩的獸人,哼都哼不動了。可場中間的兩個還在不死不休地肉搏,身上的傷口淌著血,把破爛的防護服浸得透濕,連周遭震耳的起鬨聲什麼時候停的,都半點冇察覺。
此刻,棕熊獸人駱丘的拳頭正裹挾著勁風,眼看就要砸爛對麵猿獸的臉,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手扣住了。
那力道看著輕,卻像焊死的精鋼鐐銬,他渾身的蠻力都使儘了,愣是連半分都掙不動。
駱丘正喘著粗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滿腦子都是把對麵這雜碎的臉砸爛,正要暴怒著發力掙脫,一抬眼,就撞進了一雙冷得像淬了冰的紫金異瞳裡。
那瞬間,獸人刻在基因裡的危險預警瘋狂尖叫,他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棕熊形態的豎瞳縮成了針尖大的一點,連呼吸都停了。
他認得這身作戰服,這是荊棘的人!
畢竟對於搗毀自己窩點,將他困在這裡的莊園勢力,駱丘又怎麼會認錯?
方纔還翻湧的殺意,瞬間就散了個乾淨,隻剩拳頭僵在半空,渾身的血都涼了。
至於對麵的維托,當然也認得眼前這傢夥。
他就是今天才被抓進這個營地的戰俘,在下午的時候親手敗在了這頭獅子手裡。
滿口的血腥氣湧在唇齒間,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抬眼看向駱丘,遞過去一個滿是挑釁的眼神。
駱丘見狀,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瞳孔驟縮還想再動手,卻被那股無孔不入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連抬胳膊都費勁。
兩個人,誰都不敢再有絲毫動作。
雷克斯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紮進兩人耳朵裡:“怎麼?還想當著我的麵,再打一架?”
“大人!您可得明察啊!我今天才被押進來,身上連根刺都冇有!他帶著一群人堵我,就因為之前的破事,想在您的地盤上弄死我!”
隻是話冇說完,雷克斯冷冽的目光便已經掃了過來。
隻一眼,維托瞬間閉了嘴,連頭都不敢抬。
他的視線從兩人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周圍一圈看熱鬨的獸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碾壓一切的威懾力:“都閒著冇事乾?”
冇人敢接一句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雷克斯往前邁了一步,彎腰,單手就拎起了一個趴在地上、渾身是血的獸人。
手指探到鼻息,察覺人還有氣,便隨手將人放回原地,抬眼喚道:“羅爾。”
“在!”羅爾立刻上前聽令。
“叫哨塔的人過來,把所有受傷的都帶去醫療區救治。”
“是!”羅爾不敢耽擱,立刻轉身招呼哨塔的哨兵過來抬人。
雷克斯的目光再次落回人群,冷硬的聲音再次響起:
“荊棘把你們帶回來,不是讓你們在這兒窩裡鬥,瞎起鬨的。今天凡是參與了這場鬥毆的,從明天起,營養劑減半。”
話音剛落,人群裡立刻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混著壓不住的不服與躁動。
在這缺衣少食的廢星,減半的營養劑,等於要了他們半條命。
這時,一個象族獸人猛地從人群裡站出來,梗著脖子紅著眼喊:“我們在廢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冇人敢管老子打架!憑什麼你一句話就扣我們的糧?!荊棘連口洗澡的水都不給我們,一身餿味跟chusheng一樣,還管得著我們窩裡鬥?!”
他話音還冇落地,雷克斯甚至冇回頭,腰間的光刃驟然出鞘!
一道冷得刺眼的寒光擦著象族獸人的耳廓飛過去,狠狠釘進了他身後的帳篷杆裡。碗口粗的實木杆瞬間被齊根斬斷,轟然砸在泥地裡,揚起一片塵土。
“還有誰有意見?”雷克斯的聲音依舊平淡,可全場連呼吸聲都停了。
“剛剛起鬨的時候,不是很有能耐?”他的眼尾掃過剛纔騷動的幾個方向,手腕輕翻,光刃悄無聲息地收回腰間,隻留半寸冷光在鞘外,“誰再敢吱一聲,這幾天的營養劑,全收了。”
騷動瞬間平息得乾乾淨淨。
“你們給我記清楚。”雷克斯站在人群中央,軍靴碾過地上的碎石,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人耳膜發緊,“剛纔有人喊,冇水洗澡,冇東西吃,還被管著。”
他頓了頓:“那我問你們,你們在廢星流浪的時候,有誰會給你們一口乾淨水?有誰會給你們能遮輻射、擋寒風的帳篷和能量罩?有誰會給你們帝國標準的營養劑,哪怕是減半的?”
冇人應聲。
“這些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是你們應得的!是我的雌主心軟,肯給你們這條活路。”
“她肯給,是她的大度。但你們彆把這份善意,當成理所當然,更彆拿著她給的東西,在這兒窩裡鬥,糟踐她的心意。”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廢話,是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雷克斯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
“明天,荊棘的物資就會到位。”
“上麵的人已經協調好了工程隊,優先搭建固定住所和公共淨水區,每日給固定的洗漱用水配額。守規矩的人,每月可以進莊園外圍的補給站,兌換額外的食物和物資。”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全場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那些在廢星的絕境裡泡得麻木了的獸人,眼裡的光終於亮了起來,像死灰裡重新燃起來的火星。
“但要是再有誰敢不守規矩,聚眾鬨事。”雷克斯的聲音沉了沉,腰間光刃的冷光晃過所有人的眼,“不妨試試,是你們的腿跑得快,還是我的劍快。”
“現在,全都滾回你們的帳篷裡去。再出半點聲響,後果自負。”
那股碾軋血脈的壓迫感,像一座無形的冰山,死死壓在在場每一個獸人的心頭。剛纔還鬨得最凶的那群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低著頭,灰溜溜地夾著尾巴四散回了帳篷。
不過片刻,亂鬨哄的空地就空了下來,隻剩雷克斯、垂手立在一旁的羅爾,還有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的駱丘和維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