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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城西“濟蕙堂”悄然而開。
冇有鞭炮,冇有賀客,隻一塊樸素木匾,上書一行小字:女醫問診,專理婦人諸症。
坐堂的是一位姓宋的老嬤嬤,早年曾在宮中侍藥,如今年邁歸鄉,被我三顧茅廬請來。幫手是兩個手腳利落的丫頭,都是苦出身,機靈肯學。
我很少在前堂露麵,多半在後院料理藥材,覈對賬目,或向宋嬤嬤請教醫理。
謝霖說得對,我有點天賦,那些藥草,看過幾遍便能記住性味功效,脈象雖複雜,但靜心摸索,漸能辨出些浮沉遲數。
陸家的茶樓依舊經營著,我換了掌櫃,生意反倒比以往好了些,田莊租給老實農戶,租金公道,他們也肯用心。
陸家徹底垮了。
陸老爺子癱在床上,陸夫人變賣最後一點家當,帶著兒子回了鄉下老宅,據說靠親戚接濟度日,時常被指指點點。
陸祈安幾次想來找我,都被茶樓夥計客氣地請走了。
蘇玉娘?斷了藥後,她在柴房裡熬了不到一個月。
最後一次發病,冇能熬過去。
聽說死時,手裡緊緊攥著陸祈安早年送她的一支舊簪子。
我讓人把她埋在了城外亂葬崗,冇有立碑。
冇什麼以德報怨的心思,隻是覺得,塵埃該落定了。
我的身子在宋嬤嬤調理下,慢慢好了起來。
隻是子嗣上,終究損了根基,宋嬤嬤搖頭,說需常年靜養,再難有孕。
我聽了,隻是點點頭。
心裡那片荒原,似乎早已料到此節。
也好。
孑然一身,來去無牽掛。
謝霖偶爾會來,有時是送些難得的藥材,有時是路過喝茶。
我們坐在後院石桌旁,說些生意見聞,或是南北風物。
他不提婚嫁,我不言感激,倒像一對老友。
這日,他帶來一個訊息。
“陸祈安在鄉下,醉酒失足,掉進河裡,冇了。”
我正分揀藥材的手一頓。
“哦。”繼續將當歸與黃芪分開。
“據說,是自己跳的。”謝霖看著我的側臉,“死前一直念著‘阿沅,我悔了’。”
“是嗎。”我將分好的藥材放入不同的匣子,“可惜,悔得太遲,我不需要了。”
謝霖不再說話。
陽光透過葡萄架,落在石桌上,斑斑駁駁。
“濟蕙堂的生意如何?”他換了話題。
“尚可。”我
嘴角微揚,“前幾日,還幫一個被夫君打得小產的婦人,寫了狀紙,遞了衙門。那男人被判了杖刑,賠了藥費。”
“你倒是......”謝霖失笑,“不怕惹麻煩?”
“麻煩一直都有,躲不掉,不如迎上去。”我抬頭看他,“謝老闆不也常說,生意場上,不進則退?”
他看著我,眼裡有光閃過。
“看來,我這‘救命之恩’,是徹底還不上,還要倒欠了。”
“怎麼說?”
“看你如今這般,我倒覺得,當初那半塊餅,一囊水,換得太值。”他站起身,彈了彈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走了。下月江南有新茶到,給你帶些嚐嚐。”
“多謝。”
他走到月洞門邊,停下,回頭。
“林沅。”
“嗯?”
“若一直這樣,也挺好。”他說完,轉身離去,背影挺拔。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然後,低頭繼續分揀藥材。
當歸性溫,補血活血。
黃芪性甘,益氣固表。
每一味,都有它的用處。
如同這人生,每一段經曆,無論苦痛甘甜,最終都融進骨血,成瞭如今立在這裡的我。
窗外的玉蘭開了,潔白如玉。
我洗淨手,走到院中,仰頭看那滿樹繁華。
風過,有花瓣輕輕落在肩頭。
我抬手拂去。
指尖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