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仍在大慶殿縈繞。
過了好一會,秦檜才直起身離開。
他不與任何同僚交談,甚至不看任何人。
以寬袍大袖掩住顫抖的手指,步履急促地離開這是非之地。
與之鮮明對比的,是幾位主戰派將領難掩的振奮。
韓世忠湊到李光身邊,壓低聲音卻藏不住快意:
「李相,瞧見冇?秦會之那張老臉,都快滴出墨水了!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李光撚鬚微笑,眼中精光閃動,低聲道:
「陛下雖行事天馬行空,然此招直指要害。嶽鵬舉得陛下如此信重,實乃北伐之幸,國家之福。」
……
此時的劉禪,早將朝堂的微妙拋諸腦後。
他興沖沖回福寧殿,內侍康履已機靈的備下冰鎮瓜果與新排歌舞。
不一會,絲竹悠揚,舞姬翩躚。
劉禪斜靠軟榻,咬一口汁水飽滿的蜜瓜,滿足眯眼。
江南瓜果確實比成都清甜多汁。
「康履,」
他忽然開口打斷樂曲。
「你說,嶽愛卿此刻在蔡州做甚?整頓城防,還是追擊殘敵?他那裡,有這般香甜的瓜果嗎?」
康履一愣,連忙躬身賠笑:
「大家,嶽招討使乃國之乾城,此刻定在忙於軍務、安撫百姓,
「蔡州新復,百廢待興,恐怕顧不上這些口腹之慾。」
「那怎麼行!」
劉禪坐直,眉頭皺起。
「相父……呃,嶽愛卿為國操勞,怎能連口新鮮瓜果都吃不上?」
他越想越覺不能讓嶽愛卿受委屈,立刻吩咐:
「去,把今日進上的瓜果揀最好的,快馬加急給愛卿送去!
「內庫裡有新貢的蜀錦,挑幾匹顏色穩重的一併送去!
「告訴嶽愛卿,朕在臨安一切都好,讓他不必掛念朝中,專心用兵,缺什麼隻管開口!」
旨意一下,康履及殿內宮監皆暗自咋舌。
這已是陛下不知第多少次往嶽飛軍中賞賜。
從金銀絹帛到美酒佳肴,如今連時鮮瓜果、禦用錦緞都不放過。
這份恩寵,當真曠古爍今。
……
與此同時,金國黃龍府。
氣氛截然不同的朝議正在肅殺的金殿中進行。
金太宗吳乞買高踞寶座,麵色沉鬱。
下列粘罕、兀朮、希尹等文武重臣肅然而立,目光皆聚焦於殿中伏跪的王汭,這位負責情報的細作頭目。
王汭額頭貼地,先前的倨傲狡黠蕩然無存,隻剩恐懼與卑微。
「廢物!」
都元帥粘罕一聲怒斥,帶著濃重女真口音,如鞭子抽在王汭背上。
「動用多年暗線,散佈功高震主謠言,結果呢?南國小兒非但未疑嶽飛,反倒將其表忠文書頒示朝野!真是恥辱!」
兀朮冷哼接話,帶著戰場上的戾氣:
「宋人皇帝這昏聵之舉,倒讓你反間計成了笑話!趙構莫非中了邪,換了個人?」
王汭抖得更厲害,聲音發顫:
「陛下,郎君明鑑!非小的不儘心,實是宋帝行事迥異往常!
「他似全然不通權術,對嶽飛信任近乎癡愚!流言句句戳帝王心尖,依常理縱不明發,也必生芥蒂,
「可他竟以此彰顯對嶽飛信重!小的實難以常理度之啊!」
他的辯解帶著哭腔,卻道出實情。
劉禪那套依賴賢臣的佛係邏輯,與歷代帝王心術格格不入,讓精通權謀的金國細作無所適從。
金太宗吳乞買一直沉默。
他年紀已長,不如子侄輩銳氣,卻更沉穩。
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殿內瞬間安靜:
「如此說來,南國小皇帝倒是異數。或許他並非愚蠢,而是另有我等未參透的生存之道?」
他目光掃過王汭。
「一次失敗尚可理解。但大金顏麵,不能再損。你可知罪?」
王汭猛地抬頭,血色儘失,急聲道:
「陛下!小的知罪!罪該萬死!但求再給一次機會!小的願戴罪立功,必叫宋帝與嶽飛離心離德!」
「哦?」
粘罕嗤笑。
「你還有何伎倆?再去散播不痛不癢的謠言?」
王汭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
「不!郎君,此次有新策!宋人最信鬼神巫蠱!昔日漢武帝巫蠱之禍便是明證,我等可效仿!」
「巫蠱?」
兀朮皺眉,更信刀劍。
「正是!」
王汭眼中閃過狠厲與狡詐。
「可在臨安策劃嶽飛詛咒陛下、意圖僭越的假象!
「譬如在皇宮附近,或嶽飛相關物品、書信上,埋下刻有陛下生辰八字、帶惡毒咒語的巫蠱人偶!
「再買通遊方道士、僧人或宮中不得誌者,偶然發現並解讀,
「此乃嶽元帥行魘鎮之術,詛咒陛下以求早日黃袍加身!」
他越說越順:
「此計妙在直指人心的恐懼。縱使宋帝再信嶽飛,但涉及自身性命,鬼神之事寧可信其有!
「到時輔以推波助瀾,必生裂痕!屆時無需多言,宋帝自會寢食難安!」
殿內一時寂靜。
粘罕、兀朮等武將雖鄙夷陰損手段,卻也承認此計抓住人性弱點。
相比功高震主的空泛謠言,關乎帝王性命與氣運的巫蠱,應該能發揮作用。
這時,精通漢文典章的希尹沉吟後點頭:
「此計雖非正道,或可應對不合常理的宋帝,
「宋人信天人感應、鬼神讖緯,趙構身處其位未必能免俗,
「況且他身邊妃嬪大臣必有深信者。眾口鑠金,難保不生變故。」
金太宗聽完,渾濁眼中閃過決斷。
對付南宋及嶽飛,不能僅靠戰場,任何削弱對手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既如此,」
金太宗沉聲道:
「王汭,朕再給你一次機會。此計若成,前罪儘免,另有封賞,若再失敗……」
話未說完,殺意已讓王汭不寒而慄。
「謝陛下!小的必鞠躬儘瘁,萬死不辭!」
王汭連連叩首,背上冷汗浸濕。
「不過,」
金太宗話鋒一轉,看向粘罕、兀朮。
「巫蠱終是小道,不可將滅宋之望全寄於此。兀朮。」
「臣在!」
兀朮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著你整備大軍,調集糧草。秋高馬肥時,親自南下會會嶽飛的背嵬軍!
「讓他知大金鐵騎纔是勝負根本!讓南國小皇帝明白,躲在深宮玩相父把戲,救不了他的江山!」
「臣領旨!」
兀朮眼中戰意熊熊,早已渴望與嶽飛再決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