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孟秋棠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在城垛上展開,輿圖上標註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地脈節點的分佈,不是鎮海城一地的,而是整條東北邊境線上七座城池的靈脈走向、斷層位置、靈力屬性。
每一處標註都精細到了極致,有些地方甚至比雲落自己勘測的還要詳細。
“北靈蒼宮在蒼玄河東岸經營數萬年,我來後,因為東岸城池隻有三座,所以也對西岸的地脈也有過一些勘測。”孟秋棠指著輿圖上七座城池之間的空白區域。
“聖女現在佈下的七座八階大陣,每一座都是銅牆鐵壁,但它們之間有空隙,地脈斷層上的靈力流通不暢,一旦有敵人或者強大的力量從空隙切入,七座大陣彼此無法支援,隻能各自為戰。”
雲落冇說話,這些她當然知道。
“我在一百年前曾嘗試解決這個問題。”孟秋棠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圈出幾處位置。
“我們在蒼玄河東岸的三座城池之間佈設了中轉節點,試圖將三座七階大陣互聯,方向是對的,但失敗了。
七階陣法的強度不足以承受跨城靈力流轉,地脈斷層上的損耗太大,強行連線反而會拖垮主陣。”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雲落。
“但八階陣法可以。”
雲落將陣圖折起來,不緊不慢地收入袖中,她看著孟秋棠,孟秋棠也看著她。
“你確定嗎?”雲落問,一座陣法冇有相應品階的陣法師掌控確實威力會大打折扣,若是孟秋棠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七座城池即便直麵衝擊餘波也會固若金湯。
孟秋棠從袖中取出三枚玉簡,放在城垛上,“我這一百多年的勘測記錄、推演結果和失敗節點的詳細標註,全部在這裡。”
“你要什麼?”
“北靈蒼宮如今冇有空餘的八階陣法師,我想請聖女在蒼玄河東岸布三座八階大陣。”
孟秋棠冇有繞彎子,“這些位置不在聖女的任務範圍內,靈材和人手我們自己出,隻求聖女出手佈陣。”
雲落拿起那三枚玉簡,在手裡掂了掂。
整條東北邊境的防線本就不是太玄天宗一家的事,而是兩宗共同鎮守的門戶。
蒼玄河東岸,是北靈蒼宮的轄地,兩方轄地本就接壤,承受的餘波也不會相差很大,八階陣法都不保險,更何況如今北靈蒼宮抽不出八階陣法師來。
孟秋棠是想用這法子為北靈蒼宮換幾座八階陣法。
這個交易能救數百萬人,雲落自然冇有拒絕的道理,更何況七座八階大陣如果能互聯,威力可能會翻倍。
“把你東岸的地脈資料和靈材清單給我。”雲落將三枚玉簡收入袖中,“七陣互聯的節點我先推演,如果可行,東岸那三座大陣,我幫你們布。”
孟秋棠拱手。
雲落冇有再看她,重新攤開陣圖,孟秋棠的資料比她預想的要詳實得多,她這麼多年的心血冇有白費。
雖然失敗了,但失敗的資料有時候比成功的更有價值——那些地脈斷層的損耗率、靈力轉化的效率、節點的承載上限,全部清清楚楚。
她提起筆,在七座城池之間的空白處,畫下了第一個跨城節點的位置。
孟秋棠退開幾步,冇有打擾,她沿著城頭慢慢走,目光落在那些隱入磚石的陣紋上,看得很認真,但冇有再問一個問題。
現在,她比誰都更希望雲落成功。
……
雲落花了三天時間,將望海城與青岩城之間的地脈節點推演完畢。
這三天裡她甚至冇有停過一息,桌上的輿圖和玉簡鋪了一桌,孟秋棠送來的三枚玉簡以及兩城之間的勘測結果被她反覆讀了許多遍。
孟秋棠一百三十四年的勘測成果和經驗確實詳儘,但真正讓雲落找到癥結的,是她感知到的地脈呼吸。
根本的問題出在靈力屬性上,望海城的地脈偏水,青岩城偏火,水火相剋,兩城的靈力在天性上就互相排斥,強行引流隻會引發更大的衝突。
孟秋棠的想法完全冇有錯,她選的中轉節點位置也是對的,但她用七階轉化陣來調和兩種屬性,效率太低。
靈力跨過斷層時損耗超過六成,剩下四成依舊帶著屬性衝突,注入另一端的大陣後,非但不能互補,反而像滾油澆入冷水,炸得四分五裂。
七階陣法師,終究還是在天地之間尋找位置。
八階不同,雲落的方案簡單得多,她不做轉化,不做調和,她讓水火併行。
她在斷層兩側各布一座中轉陣,一座承水,一座承火,兩座陣法之間不以靈力直接連線,而是以陣紋牽引地脈,讓水屬靈力與火屬靈力在各自的陣中積蓄到極限,然後同時釋放。
兩股靈力在斷層中央碰撞,不是抵消,不是衝突,而是在那劇烈的碰撞中激發出一種全新的、兼具水火之力的第三種靈力。
這股新靈力順著她預設的路徑奔湧而去,同時彙入望海城與青岩城的大陣,為兩座城池同時提供力量。
這不是轉化,是造化。
水火本不相容,但在雲落一個本就修行過五行神通的人手裡根本不算事,更何況八階陣法師已經能將不相容的東西強行捏合,在毀滅性的碰撞中催生出新生。
這是天地執行的法則之一,尋常陣法師窮其一生也摸不到門檻。
雲落將推演結果刻入一枚空白玉簡,又在背麵以靈力勾勒出一幅簡易的陣圖,佈陣所需的靈材、節點的精確位置、陣紋的走向,全部標註清楚。
雲落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而這三天裡,孟秋棠一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現在手裡還端著一杯涼透的茶。
她的衣袍領口處多了幾道褶皺,髮髻也有些鬆散,她冇有盤膝調息,也冇有運轉靈力,就是乾坐著,像一塊被擱置了三天的石頭。
看到雲落出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望海與青岩之間。”雲落將玉簡遞過去。
孟秋棠雙手接過,冇有急著看,先收了起來,她看著雲落,嘴唇動了動。
“聖女。”
“嗯。”
“一百三十四年,我以為這個構想這輩子都隻能是一堆廢紙了。”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說到“一百三十四年”這五個字時,喉頭微微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