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華鎮為中心,連年乾旱,蘭府日日行善施粥,早已捉襟見肘。這場婚事,蘭老爺本想簡單操辦一下算了。
想著有蘭家人見證便夠了,於是蘭家連鎮上村民也未曾通知。
可書生卻詭異的笑著卻道:“嶽父不必憂心,婚宴之事,小婿自有安排。”
蘭老爺隻當他是為了安慰自己亂說,便也未再多言。
可誰知,大婚這日,蘭府門前竟擠滿了人。
全是鎮上的村民。
不過一月,他們已經大多衣衫襤褸,麵容枯槁,但手裡卻捧著各式各樣的“賀禮”——一小袋潮黴的麵糠、一把乾菜、甚至是一捧泥土。
蘭老爺愣住了:“這……”
書生站在階前,唇角含笑:“肯定是鄉親們聽聞蘭家小姐今日出嫁,特意前來道賀。”
他話音剛落,人群便齊刷刷是抬起頭來,聲音嘶啞而整齊:“恭賀蘭小姐大婚!”
那聲音不像是祝福,反倒像是某種詭異的咒語,聽得人頭皮發麻。
蘭茵站在門內,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嫁衣,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蘭老爺雖覺古怪,但終究不忍拂了眾人的好意,便命人開了府門,讓村民們進來喝杯薄酒。
夕陽西沉,暮光如血,染紅了蘭府斑駁的院牆。
蘭茵站在喜堂中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紫藤木釵。釵頭的花瓣雕刻得極為精細,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活的一般,可此刻觸在手中,卻莫名透著一股寒意。
“吉時已到——”喜娘詭異的拉長了嗓音,聲音像是被掐著脖子擠出來的,尖銳得不似人聲。
蘭茵抬頭,看向站在對麵的書生。
他冇有婚服,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青衫,麵容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劍眉星目,唇角含笑,可那雙眼睛卻像是浸在寒潭裡的黑玉,冷得讓人心驚。
他輕聲喚她,伸出手:“茵兒,來。”
蘭茵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她回頭,看見春桃倒在地上,嘴角滲出一縷黑血,眼睛還睜著,卻已經冇了氣息。
“春桃?!”蘭茵踉蹌著撲過去,手指剛觸到春桃的臉,就聽見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
喜堂外,原本安靜站立的村民們突然動了,他們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動作整齊劃一地向前邁步,眼睛裡泛著詭異的青灰色。
“蘭老爺!”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突然尖聲叫道:“你們蘭家不是日日施粥嗎?怎麼今日不施了,你們蘭家裝不下去那善人了嗎?!”
蘭老爺一怔:“今日是小女……”
“我孫子餓了三日了!”另一個老婦猛地打斷他,眼裡佈滿血絲:“你們蘭家不是大善人嗎?怎麼這幾日連口粥都捨不得給了?!”
“就是!裝什麼善人!”
“平日裡假仁假義,一副清高的樣子,享著我們的虛名,如今卻連粥都不給了!”
蘭老爺剛想高聲解釋村民手中的“賀禮”,乾菜,泥巴……等等卻已經砸中了他的腦袋。
他高舉雙手,想讓眾人安靜下來,但李老漢卻突然暴起,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爹!”蘭茵尖叫著想要衝過去,卻被劉癩子攔住。
這個曾跪著舔地上粥漬的混混,此刻正用肮臟的指甲刮她的嫁衣:“大小姐穿這麼金貴,為什麼不把衣裳當了換粥!這一身布料不知道能換多少白米,又能施多少粥!”
蘭茵看著自己父親已經被推搡倒地,她來不及思索那麼多,直接一把推開了萎靡不振劉癩子。
她抬腳便要跑過去,卻被書生一把扣住手腕。
她下意識想要掙開書生的手,卻發現根本做不到,她小時吃過不少寶藥,乾過的活也不少,力氣不比平常男子小。
但她不僅拖不動書生一絲一毫,而且他的手就好像粘在了她的手腕上一般,根本掙不開。
“彆急。”書生把臉湊到他耳邊,在她耳邊輕聲道:“好戲纔剛開始。”
喜堂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那些曾經受過蘭家恩惠的村民,此刻全都變成了索命的惡鬼。
李婆子——那個曾經跪在蘭府門前,感謝蘭夫人救了她孫子的老婦人,此刻正用一把極鈍的剪刀瘋狂地刺向蘭夫人的胸口!
“為什麼……為什麼我孫子死了,而你們這些虛偽的人卻還活著?!”
她癲狂地嘶吼著,每刺一下,臉上的皺紋就扭曲一分:“你們不是大善人嗎?!為什麼救不了她?!”
蘭夫人死了,鮮血流了滿地,她不能瞑目卻不得不瞑目——另一個婦人在她還冇斷氣時就戳瞎了她的雙眼!
蘭修遠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劉癩子從背後用一把砍柴的刀捅穿了腹部!
而這把刀還是劉癩子來蘭家幫工時候拿的。
“大少爺……”劉癩子癡狂的舔著刀上的血,癡癡地笑:“您上次施粥的時候,是不是少給了我一個饅頭?”
蘭修遠的整個身軀被劉癩子發瘋似的砍成幾段,鮮血染紅了整個喜堂。
蘭茵癱坐在地上,她數次都要昏過去,而後又突然變得非常清醒,她隻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倒下。
蘭老爺被李老漢活活掐死,眼睛還睜著,裡麵滿是不可置信。蘭老太君被另一個受過她恩惠的張婆子捅成了篩子,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裙。弟弟蘭修性倒在地上,腸子流了一地,卻還掙紮著向蘭茵爬去。
“為什麼,為什麼?”蘭茵的意識開始模糊,喃喃自語,眼淚混著血水滑落:“我們明明……”
“明明對他們那麼好?明明有什東西都會想著他們?明明自己已是寸步難行卻還是對他們慷慨解囊?”
書生蹲下身,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是啊,所以他們的恨才這麼純粹。”
他抬手,一枚染血的銅錢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
“你知道善人最怕什麼嗎?
怕善心餵了狗,怕慈悲遭雷劈……”書生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吟詩:“我要的,就是你們蘭家二十三個‘善人’在這一刻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