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希維露回到了銀月酒館。
從後門進去。
廚房裏亮著燈。
格蕾絲在灶台前麵翻醃肉桶,聽到門響,頭也沒抬。
“回來了?”
“嗯。”
希維露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
格蕾絲把蓋子蓋好,擦了擦手,轉過身。
矮人女老闆的小眼睛在灶火的光裏,亮得反常。
她打量了希維露一會兒。
從頭到腳。
鬥篷上有泥,裙擺有幾處不明汙漬,手指上有擦傷,頭發散著。
亞麻色的。
但格蕾絲的視線在她的眼睛上多停了三秒。
然後這個矮人老闆娘從灶台旁拖了把凳子坐下來。
“那個帝國騎士,沒回旅店。”
希維露沒說話。
“昨天下午,有人在黑市放了蛛魔素材的訊息。今天,那個騎士失蹤了。”
格蕾絲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那個子爵家的千金。”
不是疑問句。
希維露看著她。
“是。”
“那些蛛魔素材是你搞的。”
“是。”
格蕾絲沉默了。
灶火在她臉上跳。矮人的輪廓被照得忽明忽暗。
她沒問“你怎麽還活著”。
也沒問“你身上到底藏了什麽”。
隻是彎下腰,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塞進希維露手裏。
“你的工錢。”
希維露拆開看了一眼。銀幣。比應該給的多了不少。
“走吧。”
格蕾絲的聲音悶了下來。
“灰蛇幫那個蛇女的期限明天就到了,帝國的騎士又憑空沒了影。你在灰石鎮多待一個時辰都是多的。”
“……謝謝你,格蕾絲。”
“謝什麽。”
矮人老闆娘背過身去,彎腰繼續翻她的醃肉桶。
“發達了記得來喝酒。”
停了一下。
“兔女郎裝你可以帶走當紀念。”
希維露盯著她寬厚矮壯的背影看了兩秒。
張了張嘴。
沒說出什麽多餘的話。
把布包揣進懷裏。
轉身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
妮可站在那。
灰色貓耳豎得筆直。
棕色短發亂蓬蓬的,一晚沒睡的樣子。
脖子上那圈暗紅色的舊痕在晨光裏清晰可見,但邊緣已經泛了一點粉。
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裙,手裏拿著和上次一樣的布包。
“我要跟你走。”
希維露停在樓梯上。
“……你知道跟著我意味著什麽?”
“我是逃犯。被帝國追殺。隨時可能沒命。”
妮可的貓耳抖了一下。
“你去哪我去哪。”
兩個灰色的小三角朝前撐著,一下都沒塌。
“我說過,我這輩子跟你了。”
沉默了幾秒。
格蕾絲在樓下嚷了一嗓子。
“帶上她吧。這丫頭在這也沒前途,灰蛇幫遲早還要來找茬!”
翻醃肉桶的聲音更響了。
像是在撒氣。
希維露看著妮可。
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輕裝。”
妮可的貓耳刷地往前傾了一截。
轉身跑進隔間收拾去了。
尾巴從身後翹起來,搖得像電風扇。
希維露也回了自己的隔間。
東西不多。
那件兔女郎裝掛在角落的木釘上。
她站在那看了三秒。
伸手取下來。
疊好。
塞進包裹最底層。
“當紀念。”
她對自己說。
嘴角歪了一下。
是一種很複雜的弧度。
壓幹的鈴蘭花還在內襯裏貼著。
花瓣還是白的。幹的。皺的。
從隔間出來時,她在走廊盡頭的小窗前停了一步。
晨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對麵的牆壁上。
這個閣樓她住了半個多月。
稻草墊。歪了的凳子。會漏雨的天窗……
最後一次看。
下了樓。
大廳空蕩蕩的,還沒到營業時間。
椅子倒扣在桌上。
地板上的油漬被擦過了,但縫隙裏的黑色滲出來,怎麽擦都擦不幹淨。
更衣室的門虛掩著。
妮可的包袱已經打好了。
“目的地——”
這個希維露前幾天就想好了。
“格裏芬堡。帝國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
在大廳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妮可的貓耳動了。
“格裏芬堡?”
“嗯。人口混雜,亞人地位比北邊好。離帝國的海上航線也近。方便離開帝國,也方便隱匿身份。”
她在酒館裏從冒險者嘴裏聽到過這個地名。
也從妮可嘴裏聽到過。
現在,貓耳少女的琥珀色豎瞳亮了起來。
亮得不太正常。
“格裏芬堡……我以前在那邊待過。”
她的聲音變了。
從剛才的緊繃變成了一種帶著熱度的急切。
“第一任主人就在那。那裏亞人的數量很多,混血的、獸人的,什麽種族都有。我知道哪些路安全,哪些區域可以落腳……”
她的尾巴從身後彈了起來。
“那裏……離我的故鄉也很近。”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貓耳垂了一下,又豎回去。
希維露看了她一眼。
“那你來帶路。”
格蕾絲從廚房裏走出來。
手裏端著兩碗熱菜湯。
“吃完再走。餓著肚子趕路,走不了多遠就得趴下。”
妮可接過碗,貓耳蹭了蹭格蕾絲的胳膊。
“格蕾絲姐姐……”
“行了行了,別磨磨蹭蹭的。”
格蕾絲別過臉。
“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兩碗菜湯見了底。
碗擱在櫃台上,碰出輕響。
希維露背上包裹,把鬥篷的兜帽拉了上去。
亞麻色的頭發藏進去。
妮可也套上了兜帽。
貓耳塞好,尾巴纏在腰間。
走過大廳的時候,希維露的腳步慢了。
角落裏那扇更衣室的門。
她在那裏第一次穿上兔女郎裝。
緊身胸衣的鯨骨卡在哪個位置,高跟鞋的重心該放在前腳掌,標準微笑的弧度要咧到什麽程度。
全是在那扇門後麵學的。
現在回想起來,居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些被揩油的日子、被用眼神扒光的夜晚,中間確實夾著一些別的東西。
每天打烊後那一聲“明天見”。
是一種“至少知道明天要做什麽”的確定感。
現在什麽都不確定了。
前麵的路全是黑的。
但黑的也行。
總比困在籠子裏強。
門口。
格蕾絲站在櫃台後麵。
灶火已經滅了。
矮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很小。
“活著。”
她說。
“會的。”
希維露推開門。
晨光湧進來。
風鈴叮當響了最後一聲。
——
離開的路上經過了城南。
這條路她走了很多遍了,兩旁開了許多新花。
這個時間,紅燈籠終於都滅了,隻剩下幾盞油燈,黃澄澄地吊著。
鹿角少女正要從樓上下來。
鈴鐺聲叮當叮當,從二樓的窗子一路響到台階底。
她披著薄紗,眼底帶著沒睡醒的倦意,兩隻小角上的鈴鐺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看到希維露的瞬間,她的眼睛一亮。
“姐姐?”
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啞。
“這麽早出來……”
她的目光從希維露身上滑過,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妮可。
貓耳少女背著個小包裹,耳朵在兜帽下警惕地立著。
“要走了呀。”
不是問句。
希維露在她麵前停住。
鹿角少女沉默了幾秒。鈴鐺也停了。
“還會再見嗎?”
聲音很輕,和之前在紅燈籠底下那種甜膩的調子不一樣了,幹淨了很多。
“會。”
希維露脫口而出。
說完之後恍惚了一下,又覺得這個回答沒什麽不對。
“對了。”
她看著鹿角少女。
“你叫什麽名字?”
鹿角少女的鈴鐺又晃了起來。
她笑了。
“再見麵那天,如果姐姐還想知道的話……”
她咬了咬嘴唇,彎起眼睛。
“再告訴你。”
說完,她退回了台階內。
薄紗在晨風裏飄著。
“一路順風,”
希維露轉身,繼續往南走。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她沒有回頭。
前方是蒼茫的原野。
遠處是魔物之森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橫亙成一道巨大的陰影。
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關於複仇的。
不是關於奧菲莉亞的。
是一個更大的,更模糊的東西。
關於那些鐵環,那些鈴鐺,那些被“合法地”買賣和使用。
“這個世界的規則……”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希薇?”
妮可在旁邊叫她。
“沒事。”
妮可跟在她身後半步,貓尾探了出來,搭在希維露的手背上。
官道在腳下延伸,彎彎曲曲地通往南方的地平線。
路很長。
格裏芬堡在南方。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前麵有什麽。
隻知道身後的灰石鎮在變小。
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消失在晨霧裏。
風從南方吹來,沒有鐵鏽味。
“好久沒聞到這種味道了。”
“什麽味道?”
“泥土和草的味道……外麵的味道。”
妮可的貓耳從兜帽裏支棱出來,在風裏顫了顫。
“希薇。”
“嗯?”
“格裏芬堡往東走不遠,有個漁村。”
“嗯。”
“村子後麵有座小山坡。”
“嗯。”
“站在那裏,就能看到海。”
妮可的貓耳豎成小三角。
“我們一起去看吧。”
聲音很亮,是一種叫“未來”的東西在發光。
希維露往前走。
腳下的路在延伸。
沒有盡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