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臉上,冰碴子一樣。
希維露跑不動了。
右腳踩進泥坑的那一刻,鞋跟斷了,整個人往前撲。
她死死抓住一根濕滑的樹枝,指甲劈了兩片,血絲混著泥水往下淌。
身後是三道鐵甲碰撞的悶響,越來越近。
“跑啊,美麗的希維露小姐。”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貓戲老鼠的惡趣味。
她沒回頭。
牙齒咬著下唇往前躥,腳下的碎石鬆動,嘩啦啦往懸崖底滾。
前方沒路了——
魔物之森的斷崖橫在麵前,底下是翻滾著白沫的怒河,轟隆隆的水聲震得胸腔發麻。
三把劍同時亮出來。
雨幕裏,三名騎士扇形散開,把她堵在懸崖邊緣最後兩步的距離。
鐵靴踩碎枯枝,領頭那個滿臉橫肉的家夥舉著火把,火光照亮希維露渾身上下——
曾經華貴的領主千金長裙被荊棘撕成布條,大片雪白的麵板暴露在冷雨裏,金色長發濕透了貼在臉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但她的眼睛沒死。
“嘁,還瞪。”
橫肉騎士把劍尖往前送了半寸,挑開她胸口最後一片殘破的蕾絲,露出鎖骨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那個高高在上的奧菲莉亞,還天真地以為答應給殿下做妾,殿下就會放過你呢。”
希維露的瞳孔縮了一下。
“伯爵千金又怎樣?”
旁邊瘦個子騎士嗤笑,“等殿下取了伯爵家的權勢,不過多一個暖床的玩物。”
“不過殿下仁慈,”橫肉騎士往前邁了一步,雨水順著他的鐵手套往下滴,“說了,你這具身子,在扔去喂魔物之前——”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可以先賞給弟兄們暖暖身子。”
三個人笑起來。那種笑聲在雨夜的魔物之森裏回蕩,像是什麽腐爛的東西被攪動。
希維露沒說話。
她低著頭,金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肩膀在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
她的指甲一根一根嵌進掌心,嵌到肉裏,血從指縫滲出來,被雨水衝淡。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不是眼前這個場景。
是前世。
是那個藍星出租屋裏,淩晨三點四十七分,螢幕上彈出的那張強製CG。
七十八小時。
整整七十八個小時,沒睡覺,沒吃飯,存檔讀檔存檔讀檔,把每一條分支線都走幹淨了,每一個選項都選對了,每一個flag都完美避開了。
純潔通關,百分之百純潔通關,進度條走到99.7%——
突然出現一張無法跳過的強製CG。
畫麵粗糙得要命,連立繪都是拉伸變形的。
但它就那麽糊在螢幕正中央,關不掉,退不出,存檔全部覆蓋。
高玩盯著螢幕,盯了整整三分鍾。
然後死了。
怎麽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再睜開眼,高玩變成了一個女嬰。
子爵家的千金,名叫希維露。
沒有任何天賦,隻有一張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過分的臉。
她花了十六年接受這件事。
十六年。
她接受了自己不再是武裝直升機,接受了這個中世紀魔法世界,接受了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沒有黃油的日子。
接受了奧菲莉亞眼神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第七皇子來了,以私藏魔物之名,判了領主爸爸叛國罪。
勇者劍拔出來的那一刻,哥哥的血濺在她裙擺上。
“啊……騙人的吧。”
她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就好像七十八小時純潔通關被強製CG毀掉的那個瞬間,一模一樣。
命運這個垃圾策劃,又在她臉上糊了一張跳不過的CG。
而現在——
橫肉騎士的鐵手套伸過來了。
五根粗糙的手指,指甲縫裏全是泥,帶著鐵鏽和汗臭味,正往她大腿上抓。
希維露抬起頭。
金發下麵,那雙眼睛紅了。
不是哭紅的,是瞳孔周圍的血絲全部炸開,像是什麽東西在眼底燃燒。
她笑了。
嘴角扯開一個弧度,冷得能凍死人。
“碰我?”
聲音不大,但三個騎士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明明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明明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語氣裏卻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蔑視。
那種蔑視不屬於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女。
那是一個玩了上千小時遊戲的玩家,看著螢幕裏跳出來的雜魚怪時才會有的表情。
“你們這群連立繪都沒有的NPC——”
希維露一字一頓。
“也配讓我當星怒?”
橫肉騎士沒聽懂。
他不需要聽懂。
因為希維露說完這句話,沒有任何猶豫,身體往後仰。
碎石從懸崖邊緣滾落,劈裏啪啦砸進怒河。
三個騎士同時撲過來,橫肉騎士的手指擦過她小臂上一層雨水,什麽都沒抓住。
希維露的身體越過懸崖邊緣。
金發散開,在雨幕裏鋪成一片。
她看著越來越遠的崖頂,看著三張扭曲的臉變成三個黑點,嘴角那點笑還掛著。
風灌進耳朵,什麽都聽不見了。
“奧菲莉亞……”
她失去意識前腦海裏最後浮現的是那張絕美的麵龐。
然後怒河吞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