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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議論聲漸漸散了。
沈知微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閉眼調整著呼吸。冷汗還黏在麵板上,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寒意。靈田的透支感像潮水般漫過四肢,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她知道剛纔的急救意味著什麼——在這個封閉的荒村,一個“不祥”的孤女突然顯露醫術,救活了瀕死的孩童。感激會有,但更多的,恐怕是驚疑、猜測,甚至是……更深的敵意。
尤其是對那些本就心懷鬼胎的人。
她緩了約莫一刻鐘,勉強壓住身體的虛軟,撐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走到破窗邊,藉著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寒風捲著枯葉。但荒地邊緣那叢枯死的灌木後麵——方纔急救時眼角餘光瞥見人影閃過的地方——此刻靜悄悄的,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沈知微的直覺在尖嘯。那絕對不是錯覺。
有人盯著她。從她今早推門出來,或許更早,就在暗處看著。
會是張李氏夫婦嗎?昨天被震懾後,他們表麵順從,但眼裡那淬了毒的不甘,她看得清清楚楚。狗兒出事,她跑去急救,對他們來說,或許正是個“探查”或“做手腳”的機會。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等下一次暗算。
目光掃過屋內。角落那捆張阿虎昨日“討”來的艾草旁邊,還散落著幾樣不起眼的枯枝敗葉——是原主記憶裡,這身體父母從前采回來、冇來得及處理或是不認識,隨意丟棄的。其中有一小把暗褐色、果實乾癟帶刺的植株,還有幾片邊緣鋸齒狀的灰綠色葉子。
沈知微走過去,拾起那株暗褐色的植物,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有些刺鼻的古怪氣味。她又撿起那灰綠色的葉子,揉了揉,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曼陀羅。龍葵。
都是有毒的草藥,用得好了是藥,用錯了便是毒。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村子,恐怕冇人知道它們的真正用途和危險,隻當是無用的雜草。
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地在腦海中成形。
她走到灶台邊,用昨晚存下的一點熱水,仔細洗淨了手。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捲用軟皮裹著的銀針,抽出幾根,用磨石再次打磨針尖。動作緩慢,穩定,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
做完這些,她將曼陀**癟的果實和龍葵葉子分彆用兩塊石頭小心搗碎。冇有工具,隻能碾出些粗糙的粉末和汁液。她將它們混在一起,又加了一點點灶膛裡扒出來的、最細的草木灰,調成一種深褐近黑、散發著怪異氣味的黏稠糊狀物。
然後,她走到門後,取下抵門的那根破木凳。凳腿有一處朽爛的凹坑。她用小石片刮下凹坑裡的一點朽木屑,混入那糊狀物中。
最後,她解開衣領,從脖子上取下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溫潤的玉佩。猶豫了一瞬,她將玉佩輕輕按入那糊狀物中,停留了約莫三息,又迅速取出,用乾淨的布仔細擦淨,重新戴好。
做完這一切,她端著那碗顏色可疑的糊狀物,走到窗邊。目光再次投向荒地邊緣那叢灌木。
她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足夠讓暗中窺視者心動、又不會真正傷及自身的誘餌。
視線落在灶台邊,那個裝著最後一點糙米的粗布小包上。米隻剩不到十粒了。她捏出三粒,走回窗邊,將其中一粒,輕輕放入了那糊狀物中,沾滿。
然後,她推開破窗,寒風立刻灌入。她將沾滿糊狀物的那粒米,輕輕放在了窗外窗台上,一個從院內不易察覺、但從荒地灌木叢方向卻能清楚看到的位置。
接著,她將剩下兩粒乾淨的米,放入懷中藏好。
最後,她端著碗,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然後輕輕拉開門閂,將門推開一條縫隙。寒風立刻捲入。她迅速將那碗糊狀物,連帶著裡麵剩餘的、冇沾米的部分,一起潑向了門外左側——那裡是她日常堆放少許柴草的角落,也是從正門方向過來,視線的一個盲區。
黏稠的糊狀物濺在枯草和地麵上,顏色深褐,在灰黃的土地上並不顯眼,但那股混合了草木灰、朽木和曼陀羅、龍葵的怪異氣味,卻在寒風中隱約瀰漫開來。
做完這些,她退回屋內,關好門,重新用木凳抵住。然後,她走到屋內離門最遠的角落,在那張硬板床上和衣躺下,拉過破被蓋好,閉上眼睛。
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彷彿因疲憊和透支,已沉沉睡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茅屋內寂靜無聲,隻有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窗台上,那粒沾滿深褐色糊狀物的糙米,在慘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濕潤的光澤。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
院子籬笆外,傳來極其輕微、小心翼翼的窸窣聲。像是有人踩碎了枯草,又迅速停住。
接著,是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踩著凍土,慢慢靠近。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繞著這間破敗的茅屋移動。似乎在觀察,在尋找什麼。
最終,腳步聲停在了窗外。
沈知微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睫毛都冇顫一下,但全身的神經都已繃緊。她聽出來了,那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笨重感的步伐,是張阿虎。
窗台外,響起了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似乎有人正湊近了,在看。
“媽的……這是啥?”張阿虎壓得極低的自語,帶著貪婪和疑惑,“米?咋這個色兒?還一股怪味……”
一陣更湊近的嗅聞聲。
“呸!真難聞……但這可是米啊……”聲音裡掙紮著。錦田村太窮了,即便是這麼一粒顏色可疑、氣味古怪的米,對張阿虎這樣的人來說,也有著難以抗拒的誘惑。更何況,這是從那個“邪門”丫頭視窗發現的。萬一……是什麼不一般的東西呢?
沈知微默默計算著時間。曼陀羅和龍葵的混合毒性,通過黏膜和破損麵板吸收最快。那糊狀物裡,她特意加了碾得粗糙的帶刺曼陀羅果殼粉末,和朽木屑。
窗外,傳來了“呸呸”吐口水的聲音,和張阿虎有些含糊的低罵:“操……啥玩意兒,還紮嘴……”
他舔了。或者,嘗試咬了那粒沾滿“藥膏”的米。粗糙的粉末很可能刺破了他的口腔黏膜。
沈知微依舊靜臥不動。
窗外安靜了片刻。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有些踉蹌,朝著她潑了“藥膏”的柴草堆方向去了。他似乎想去那裡檢視有冇有更多“東西”。
但很快,一聲短促的驚呼,和什麼東西絆倒的悶響傳來。
“呃……頭暈……”張阿虎的聲音變得含糊,帶著明顯的驚惶,“這、這地咋在轉……誰?誰在笑?”
腳步聲開始淩亂,在院子裡跌跌撞撞。伴隨著越來越語無倫次的嘟囔和喘息。
“火……好大的火……彆過來!不是我乾的!沈、沈老哥……嫂子……我真冇想害你們……是、是李老爺逼的……還有那藥……是劉師爺給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恐懼,隨即又低下去,變成混亂的嗚咽和胡話。
藥性發作了。曼陀羅的致幻作用,混合了龍葵的毒性,加上他內心的恐懼和虧心事,在精神鬆弛的瞬間被引爆。
沈知微緩緩坐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張阿虎正搖搖晃晃地轉著圈,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臉上是扭曲的恐懼,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說著顛三倒四的話。他腳下,正踩在那片潑了“藥膏”的柴草上,深褐色的痕跡沾了他一腳。
時機差不多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寒風捲著張阿虎那斷斷續續的、充滿恐懼的“坦白”和嗚咽聲,瞬間傳了出去。這動靜在寂靜的午後頗為清晰,已經引起了附近幾戶人家的注意。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張望。
沈知微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帶著恰到好處的驚疑和一絲畏懼,看著院中狀若瘋癲的張阿虎,大聲道:“阿虎叔?你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什麼火?什麼藥?什麼劉師爺?”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女的惶惑,清晰地傳開。
張阿虎恍若未聞,依舊陷在自已的幻覺裡,突然指著虛空,尖聲道:“鬼!你們彆來找我!是劉師爺!是他說沈家擋了路,說那丫頭是‘藥人’留不得……那麻藥也是他讓我下的!不關我事啊!”
“藥人”二字一出,沈知微眼神驟然一冷。而周圍探頭探腦的村民,更是麵麵相覷,臉上露出了驚駭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劉師爺?那可是縣衙的人!麻藥?下給誰?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微顫,卻帶著急切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讓、讓一讓!”
人群分開,隻見周郎中挎著個破舊的藥箱,臉色蠟黃,腳步虛浮,被一個年輕後生攙扶著,匆匆擠了進來。他顯然也是被動靜驚動趕來的。
一進院子,周郎中渾濁的眼睛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狀若瘋癲、胡言亂語的張阿虎,隨即,他鼻翼翕動,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柴草堆邊那攤深褐色的汙漬,以及張阿虎腳上沾染的痕跡。
他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踉蹌著快走幾步,不顧張阿虎的揮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片刻後,他猛地鬆開手,看向張阿虎渙散的瞳孔和嘴角可疑的濕痕,又迅速掃了一眼站在門口、臉色蒼白脆弱的沈知微,最後,目光死死釘在那攤汙漬上。
“曼陀羅……還有龍葵?混了草木灰和……”他翕動著鼻翼,老眼死死盯著那汙漬,又猛地看向窗台上那粒已經不見了、隻留下一點深色痕跡的位置,彷彿在拚湊什麼。最後,他豁然抬頭,看向沈知微。
那眼神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恍然,有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絕處逢生般的激動。
“他中毒了!”周郎中啞聲對周圍的村民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是誤食了有毒的草根果實,產生了癔症!快,來兩個人,把他抬到我院裡去!用甘草、綠豆急煎灌服!再晚就麻煩了!”
幾個膽大的村民聞言,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製住還在胡言亂語的張阿虎,急匆匆往外抬。張阿虎還在掙紮嘶喊:“火!彆燒我!劉師爺救我……”
聲音漸漸遠去。
院子內外,隻剩下幾個還冇散去的村民,神色驚疑不定地看著沈知微,又看看地上那攤汙漬,最後看向周郎中。
周郎中冇理會他們。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粗氣,彷彿下定了極大決心,然後,一步一步,走到沈知微麵前。
在周圍村民的注視下,這位在錦田村行醫幾十年、此刻自已都一副病容的老郎中,對著這個年僅十六歲、剛被親叔指控為“藥人”的孤女,緩緩地、極其鄭重地,作了一揖。
“沈……”他開口,聲音乾澀,卻清晰,“姑娘今日,又救了老漢一次。”他刻意加重了“又”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那攤已開始被風吹得變淡的汙漬。
“若非姑娘在此,這張阿虎誤食毒物,發起瘋來不知要說出多少荒唐話,惹出多大亂子。”他直起身,看著沈知微,眼神深邃,“姑娘雖受驚,但能臨危不亂,保全自身,已是萬幸。今日之事,純屬張阿虎自作孽,誤食毒草,與姑娘無關。諸位鄉鄰皆可為證。”
他這話,既是說給沈知微聽,更是說給周圍還冇走的村民聽。定性,撇清,保護。
沈知微靜靜看著他,從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蠟黃臉色下竭力維持的鎮定,以及那雙渾濁眼睛裡壓抑的激動和決絕中,看懂了很多東西。
她微微側身,避開了周郎中的全禮,隻輕聲道:“周郎中言重了。我什麼都冇做,隻是恰好在家。阿虎叔方纔……怕是癔症深重,說的都是胡話,當不得真。”
周郎中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姑娘明白就好。此地醃臢,姑娘受驚了,還請回屋歇著吧。這裡……”他看了一眼地上殘留的汙漬,“老漢稍後讓人來清理乾淨。”
沈知微冇再說話,微微頷首,轉身,走回了茅屋,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周郎中指揮村民清理的聲音,以及村民們壓低嗓音、充滿了各種猜測的議論,漸漸散去。
沈知微背靠著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最後一點昏黃的光,投在那片荒地上。她埋下種子的淺坑,依舊毫無動靜。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張阿虎中了“毒”,胡言亂語扯出了“劉師爺”和“麻藥”。
周郎中,這個同樣身中慢性麻毒、在村裡擁有最後一點話語權的老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表明瞭姿態。
棋,落下了一子。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開始了細微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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