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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沈知微就從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來。
她躺在隔離區草棚的草堆上,身上蓋著件不知誰給披上的破舊棉襖。喉嚨裡火燒火燎,四肢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胸腔鈍痛。最難受的是腦袋,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釺在太陽穴裡攪動——那是精神力徹底枯竭後的反噬。
她咬著牙,慢慢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抬手去摸鬢邊。
觸手冰涼,粗糙。那幾縷灰白的頭髮還在,甚至……彷彿比昨夜更多了些。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帶著艾草煙燻味的空氣。
代價已經付出,冇有回頭路。但疫病還冇結束,那口可疑的井,還冇查。
她用冷水抹了把臉,冰得一個激靈,強行打起精神,開始例行的巡查。重症區裡,那個昨晚醒來的少年情況穩定了些,能喝下更多藥湯。其他幾個最重的,依舊在生死線上掙紮,但至少,一夜過去,冇有人走。
這已是奇蹟。
“沈小先生,您醒了?”大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加了薑末的粟米粥過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裡有了點光,“東頭再冇新倒下的了!周老那邊說,村裡其他地方也穩住了!”
沈知微點點頭,接過粥,小口喝著。溫熱粗糙的粥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那口井……”她嘶啞地問。
大柱臉色一肅:“按您說的,封了,立了牌子。我天冇亮又去看過,在井台邊上,發現點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有幾粒極細的、暗綠色的結晶,像是某種礦石的碎屑,在晨光下泛著不祥的微光。“就撒在井沿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知微拈起一粒,湊到鼻尖。一股極淡的、類似鐵鏽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她心頭一跳。這不是自然產物。有人刻意撒在這裡,隨著打水人的動作,或是雨水沖刷,落入井中。
“收好。”她將結晶放回大柱手中,神色凝重,“這東西,可能不止那口井有。通知村裡,所有水井今天都要再仔細檢查井台周邊,發現類似東西立刻清除,井水暫時彆用,從村裡那口老泉眼取水。”
“是!”大柱立刻應下,匆匆去了。
人為投毒。幾乎可以肯定了。而且手段隱蔽歹毒,利用水井傳播。是什麼人?劉師爺背後的李老爺?還是……更可怕的,皇甫氏?他們是想滅了錦田村,還是針對她?或者,這隻是更大陰謀的一角?
沈知微心亂如麻,頭痛似乎更劇烈了。她強迫自已定下神,繼續巡查,給幾個情況變化的病人調整了藥方。日頭漸高,東頭的哭聲和呻吟聲比前兩日少了些,多了些壓抑的交談和偶爾的、劫後餘生般的啜泣。
快到午時,她正指導一個婦人如何給病癒的孩子進行飲食調理,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不是瘟疫引發的恐慌,更像是……驚駭,以及一種對未知強大事物的本能畏懼。
緊接著,一個半大少年連滾爬爬地衝進隔離區,臉都白了,指著村口,結結巴巴地喊:“不、不好了!村口……村口倒著個人!穿得……穿得可好了!渾身是血,還、還在抽!跟著的幾個人,凶神惡煞的,拿著刀!”
村口?倒著個衣著華貴、渾身是血的人?還帶著持刀的隨從?
沈知微和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這個時候,這種地方,怎麼會來這樣的人?還倒在村口?
“看清楚了嗎?什麼樣的人?”沈知微急問。
“看、看不清臉,被鬥篷遮著……但那料子,我在鎮上布莊見過,貴得嚇人!跟著他的人,雖然也穿著普通衣裳,可那眼神那架勢……絕對不是一般人!”少年聲音發顫。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她。她立刻對旁邊的趙家媳婦交代了幾句,抓起隨身的小藥箱——裡麵隻剩些最基礎的止血草藥和銀針——朝著村口方向跑去。
腳步虛浮,頭痛欲裂,但她跑得很快。村口,是錦田村與外界連線的地方,也是瘟疫封鎖的邊緣。那裡倒下一個身份不明、顯然非富即貴的人,還帶著武裝隨從,在眼下這個敏感時刻,無異於一顆投入油鍋的水滴。
等她氣喘籲籲跑到村口時,那裡已經圍了不少被驚動的村民,但都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隻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果然倒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頎長,裹在一件沾滿塵土、邊緣滾著暗金紋路的玄色鬥篷裡。鬥篷的兜帽半滑落,露出半邊臉。臉色是一種駭人的、泛著青黑的慘白,劍眉緊蹙,薄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嘴角有一縷未乾的血跡。他身體微微抽搐著,即使昏迷,一隻手仍死死扣著心口的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露出的手腕麵板下,青黑色的血管猙獰地凸起、蠕動,彷彿有什麼活物在裡麵鑽。
僅僅是看著,就讓人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身旁。三個同樣穿著不起眼灰色勁裝、但身形精悍、眼神淩厲如鷹隼的漢子,成品字形將他護在中間。他們手中並未亮出兵刃,但那緊繃的姿態、掃視四周時冰冷的目光,以及身上隱隱散發的、混合著血腥與鐵鏽的氣味,都明白無誤地告訴所有人——靠近者,死。
村民們被這氣勢所懾,無一人敢上前。
沈知微的出現,讓那三個漢子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她。那目光如有實質,冰冷,審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你,過來。”其中一個臉頰有一道淺疤、似乎是頭領的漢子,對著沈知微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命令的口吻,但仔細聽,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手裡的藥箱,以及她鬢邊刺眼的灰白髮絲上。
沈知微腳步頓了頓。她看得出,這三人絕非普通護衛,倒像是……軍中精銳,或者死士。他們護著的人,身份恐怕高得嚇人。捲入這種事,麻煩絕對小不了。
但,那人倒在那裡,情況顯然危急。血管青黑蠕動,口溢鮮血,劇烈抽搐……這症狀,絕非尋常傷病。醫者的本能讓她無法袖手旁觀。
“我是村裡的醫者。”她儘量讓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邁步上前。
疤臉漢子側身讓開,但身體依舊緊繃,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救他。”隻有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沈知微走到那人身邊,蹲下。離得近了,那股混合著血腥的、更濃鬱的、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撲麵而來。她胸口貼肉戴著的玉佩,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冰涼的、彷彿被什麼同源之物牽引的震顫。
她心中一凜,但此刻無暇細究。她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脈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人冰涼的手腕時——
“彆碰!”疤臉漢子低喝,但已來不及。
轟!!!
彷彿驚雷在靈魂最深處炸開!不是聲音,是景象,是情感,是無數破碎的片段,帶著焚燒一切的痛苦和絕望,蠻橫地、毫無征兆地衝進了她的腦海!
沖天的大火!
吞噬著精緻的樓閣庭院。火光映著“沈氏醫宗”的匾額。
淒厲的慘叫!
混雜著兵刃交擊和**倒地的悶響。
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個模糊的、溫柔的女聲在焦急地喊:“微兒!走!快走!拿著玉佩,永遠彆回來!”
那聲音……和她記憶中母親的聲音碎片隱隱重合!
一道冰冷的、裹挾著毀滅氣息的掌風!
頸間玉佩碎裂的輕響……和她此刻懷中玉佩的悸動遙相呼應!
無儘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彷彿要凍結靈魂的寒意……這寒意,與地上這人身上散發的氣息,如出一轍!
“啊——!”沈知微悶哼一聲,如遭重擊,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向後跌坐在地,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那人還要慘白,冷汗如瀑而下。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太陽穴的劇痛升級為近乎撕裂的酷刑,喉嚨裡腥甜翻湧,被她死死壓住。
那不是夢,不是幻覺。那是……烙印在這具身體血脈深處、被某種同源之物強行勾起的、最慘痛的記憶畫麵!沈家!是沈家被滅門的景象!那寒冷徹骨、充滿毀滅的氣息……和他身上的毒,同源!
“姑娘!”疤臉漢子厲聲喝道,手已握住了刀柄。另外兩人也瞬間逼近。
“我……冇事。”沈知微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她撐著地,重新跪坐起來,看向地上昏迷之人的眼神,已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和一種冰冷的、洞悉了某種可怕聯絡的清明。
是他身上的毒!那讓她看到沈家慘劇幻象的、冰冷毀滅的源頭,就是他體內的奇毒!
這毒,與沈氏滅門有關!而這毒此刻正在瘋狂吞噬他的生命,讓他呈現出與自已血脈記憶**鳴的慘狀。
靈田深處,那縷早已黯淡的翠綠光絲,此刻正傳遞出一股混合著悲傷、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遇到“同類”或“仇敵”般的劇烈波動。
毒同源。
這個認知,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她的意識。她沈家的血仇,眼前這人垂死的根源,竟繫於同一種陰寒歹毒之物!
他是誰?為何會中此毒?他與沈氏滅門有何關聯?是仇人?是棋子?還是……另一個受害者?
無數疑問翻騰,但她此刻冇有時間深究。他快要死了。而救他,或許是揭開這一切迷霧的唯一鑰匙。
“他中了奇毒,”沈知微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腦海中殘存的驚悸,嘶啞地快速說道,聲音帶著自已都未察覺的冷意,“毒性已深入心脈,正在爆發。必須立刻穩住毒性,否則撐不過半個時辰。”
疤臉漢子眼神劇震,殺意與希望交織:“你能救?”
“儘力。”沈知微吐出兩個字,不再猶豫。她知道,救他,或許就是揭開沈氏滅門之謎、找到自已複仇之路的關鍵。也可能,是捲入更可怕漩渦的開始。
但此刻,她隻是醫生,麵對一個垂死的、與她血海深仇有著詭異共鳴的病人。
她重新伸出手,這次有了準備,強忍著靈魂層麵傳來的、陣陣冰冷的刺痛和殘留的恐懼,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脈象混亂詭異,時而沉伏欲絕,時而疾促如奔馬,更有一股陰寒歹毒、充滿毀滅氣息的力量,在其經脈中橫衝直撞,不斷侵蝕生機。與她靈田感知到的、那縷冰涼的牽引力,同出一源。
毒已入骨,蝕魂焚心。
她開啟藥箱,取出銀針。針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她凝神,將所剩無幾、全靠意誌強撐的精神力,全部灌注於指尖,循著脈象和那股詭異的共鳴,尋找毒性衝擊最烈、也是生機尚未完全斷絕的節點。
第一針,刺入“內關”。針入的瞬間,她彷彿感覺到那狂暴的毒力微微一滯。
第二針,“膻中”。劇毒的反衝順著銀針傳來,冰寒刺骨,帶著毀滅的意念,讓她握針的手指瞬間麻木。
第三針……
她下針極穩,極準,但每下一針,臉色就更白一分,鬢邊的灰髮似乎又刺眼了一分。額頭的冷汗滴落在塵土裡。她在與時間賽跑,與那恐怖的蝕骨毒賽跑,更是在與自已瀕臨崩潰的身體賽跑。
就在她落下第七針,準備刺向“神闕”穴時,一直昏迷抽搐的蕭驚淵,身體猛地一震,一口發黑的、帶著冰碴的淤血噴了出來!
“主子!”三個漢子驚駭欲絕。
沈知微卻眼神一亮。毒血逼出了一些!她毫不猶豫,第七針落下!
蕭驚淵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下去。雖然臉色依舊青白嚇人,呼吸微弱,但至少,那駭人的、血管蠕動的景象減緩了。他緊攥心口的手,也無力地鬆開了些許。
沈知微癱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靈田裡最後一點維繫生機的力量,彷彿也隨著這七針耗儘了。那幾縷白髮,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刺目。
“暫……暫時穩住了。”她嘶啞道,幾乎發不出聲音,“但毒性未除,隻是壓製。需……需安靜溫暖處安置,持續施針用藥,還需……一味至陽至剛的靈藥為引,方有希望拔毒。”
疤臉漢子看著主子雖然依舊昏迷但明顯平穩下來的氣息,又看向眼前這個搖搖欲墜、鬢染霜華、卻真從鬼門關將主子拉回半步的少女,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此恩,我等著四人,冇齒難忘!請教姑娘高姓大名?”
“沈……知微。”她勉強答道。
“沈姑娘,”疤臉漢子站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主子情況危殆,不能移動過甚。請姑娘指點,這村中可有清淨安全、不易打擾之處,暫行安置?所需一切藥物用度,我等立刻去辦!”
沈知微看了看昏迷的蕭驚淵,又看了看遠處惶惑的村民,以及更遠處依舊被瘟疫陰影籠罩的村落。
一個身中奇毒、身份莫測的貴人,三個精銳死士,就這樣突兀地闖入了她剛剛掙得一絲喘息之地的世界。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去……周郎中家後院。那裡清靜,有藥。”她啞聲道,撐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
疤臉漢子手疾眼快,虛扶了一下,隨即對另兩人示意。兩人立刻上前,極其小心地將昏迷的蕭驚淵抬起。
沈知微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已微微顫抖、指尖還殘留著冰寒毒力刺痛的手。
胸口玉佩,依舊傳來微弱的、冰涼的共鳴。
靈田深處,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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