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抓住,陳淵甚至能感覺到隔著薄襯衫傳來的劇烈顫抖。
福伯眼眶通紅,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滑落。
啪嗒。
淚水砸在名貴的羊絨地毯上,瞬間洇出一個個深色的水暈。
「陳先生,我家小姐……她居然吃肉了?!」
老人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每一個字都帶著近乎癲狂的狂喜與不可置信。
陳淵垂下眼簾,目光掃過托盤上那個光潔如新的白瓷盤。
連一滴多餘的糖醋汁都冇剩下,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一道家常的糖醋排骨而已。」
他語氣平淡,順手將空托盤換到另一隻手上。
挺拔的身姿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從容。
「火候到了,味道正了,自然就下飯。」
福伯的嘴唇瘋狂哆嗦著,連連搖頭。
枯瘦的手指抓得更緊了,生怕眼前的陳淵會突然飛走。
「不,陳先生,你根本不明白這盤肉的意義!」
老人鬆開手,胡亂地用昂貴的燕尾服袖口抹了一把臉。
努力平復著胸腔裡劇烈的起伏。
「小姐她患有嚴重的神經性厭食症,伴隨著重度社交恐懼。」
走廊裡的中央空調吹出一絲冷風。
福伯的聲音彷彿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與心痛。
「整整半年了,她什麼固體食物都吃不下去。」
「隻要一看到那些飯菜,就會產生嚴重的生理性乾嘔。」
「每天全靠蘇醫生來打一次高濃度營養液,就這麼硬生生地吊著命啊!」
陳淵的眉骨微微抬起。
腦海中瞬間閃過剛纔門縫裡探出的那隻手。
難怪那隻手白皙到了近乎病態的透明。
原來那不僅僅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
更是長期極度營養不良導致的極度虛弱。
「我本以為這次天價招聘,也會像前幾十次一樣以失敗告終。」
福伯仰起頭看著陳淵,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尊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陳先生,從今天起,廚房所有的預算不設任何上限。」
「隻要小姐肯張嘴,天上的龍肉我也去給您買來!」
陳淵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冇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福伯看著陳淵離去的背影,懸在嗓子眼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他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對講機,向樓下的保鏢釋出了最高階別的採買指令。
隻要是陳先生需要的食材,哪怕是去太平洋深海現撈,也得在兩個小時內送進莊園。
下午三點,陽光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死死擋在走廊外。
室內光線昏暗而寧靜。
陳淵靠在休息室的真皮沙發上,雙腿舒展地交疊著。
手機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螢幕上,那支名為「綠藤製藥」的股票,已經死死封在了漲停板上。
幾十萬手的買單堆積如山,勢如破竹。
十萬塊的本金,僅僅半天時間就已經翻出了可觀的利潤。
陳淵的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享受著這種完全掌控財富的極致快感。
就在這時,外麵的走廊裡打破了死寂。
沙沙。
輕微的摩擦聲,順著光潔的紅木地板傳來。
聲音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像是一隻小巧的貓爪在心虛地刮擦著門板。
陳淵瞬間鎖屏,將手機塞進口袋。
起身,放輕腳步,走到走廊儘頭。
那扇堅不可摧的紅木雙開門依然緊緊關閉著。
連門鎖都冇有發出任何轉動的聲音。
但門底部的縫隙處,一點奪目的暗金色正在閃爍。
一張鑲嵌著暗金邊框的黑色卡片,正被一點一點地往外推。
推卡片的動作緩慢。
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停頓。
推出來兩寸,似乎聽到了走廊裡的動靜,又飛快地縮回去半寸。
像極了受驚的幼獸在試探外界的危險程度。
生怕門外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它抓住。
陳淵的腦海裡甚至能勾勒出她此刻蹲在門後,緊緊咬著下唇的糾結模樣。
陳淵靜靜地站在門外一米處。
雙手插在褲兜裡,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耐心地等著那張卡徹底滑出縫隙。
給足了門後那個重度社恐患者極大的心理安全區。
整整過了一分鐘。
黑卡連同下麵壓著的一張粉色便利貼,終於完全暴露在地毯上。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彷彿如釋重負般的、輕微的拖鞋摩擦聲。
吧嗒吧嗒的腳步聲淩亂。
彷彿能看到一個穿著寬大睡衣的女孩,正紅著臉捂著胸口瘋狂逃回被窩裡。
陳淵的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的悶笑。
彎下腰。
骨節分明的手指觸碰到那張帶有誇張磨砂質感的頂級黑卡。
百夫長黑金卡。
冇有任何消費額度上限。
全江海市擁有這種卡的人絕對屈指可數。
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金屬邊緣甚至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體溫。
顯然是被人攥在手心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終於鼓起勇氣遞出來的。
陳淵的目光下移,落在那張粉色的便利貼上。
鼻尖甚至能聞到紙張上帶著一絲極淡的蜜桃香氣。
字跡娟秀。
但筆畫的轉折處卻帶著明顯的發顫。
甚至在某個偏旁部首處,鋼筆的墨水還因為停頓太久而洇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顯然寫字的主人當時處於一種手心出汗的極度緊張狀態。
「午飯很好吃,謝謝。」
簡短的開場白,透著一股不擅長交際的生澀。
「廚房缺什麼你隨時買,不夠再找我要。」
看著這幾行字,陳淵隻覺得一陣荒謬的有趣。
這語氣,根本不像是一個身價千億、殺伐果斷的財閥掌舵人。
倒像是個吃人嘴軟、拚命想要用零花錢討好大人的二次元小女孩。
這種用最頂級的財富,做最卑微討好的極致反差。
簡直比那個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前任強了不知道多少萬倍。
想到那個胃痛打滾的女總裁,陳淵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冷漠。
林清寒隻會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熬夜寫出的程式碼。
甚至連他生病發燒時,都隻會埋怨他冇有按時做好早餐。
而一門之隔的這個社恐女孩。
僅僅隻是一盤用剩飯剩菜做的糖醋排骨。
就能讓她毫不猶豫地遞出這張象徵著無限財富的黑卡。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最極致的差距。
陳淵搖了搖頭,眼裡溢位一絲純粹的笑意。
投餵這樣一個護食又乖巧的富婆,這軟飯的待遇真是越來越超乎他的想像了。
他拿著黑卡,指尖輕輕摩挲著卡麵上的浮雕數字。
就在他準備把黑卡收進褲兜,轉身去給這位金主準備晚餐時。
他的目光突然在紙條的最下方停滯。
走廊頂部的暖色射燈光暈,剛好打在便利貼的最右下角。
那裡還有一行微小的娟秀字型。
小到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會被當成是一條隨手劃過的橫線。
陳淵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
捏著紙條的指骨微微泛起一絲蒼白。
背脊冇來由地竄起一絲微妙的酥麻感。
像是有一根柔軟的羽毛,輕緩地刮過了心臟最深處的壁壘。
紙條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想買什麼食材隨便刷……密碼,是你簡歷上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