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安強撐一口氣說:“我的意思是,清妖在龍城的軍隊畢竟是常備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我們跟他們打野戰,恐怕得不了好。”
教主黃順嗯哼一聲冷笑著問:“那你認為呢?”
“屬下以為,清軍從龍城出發,來到這汾河穀地也需要幾天路程,再加上他們路上要打秋風,搶民女,逛窯子,估計要六七天才能到達。我們不如趁著這個時間差,南下進攻縣城州府,乘機吸引教民,壯大隊伍。”
“等清兵到來時,我們已經占據一州,獲得幾座城池,無論固守還是出擊都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黃順教主嗯嗯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們打哪兒呢?”
“打平陽府!平陽府裡坐朝廷!”教眾們又狂熱地呼喊了起來。
“非也,我看應該先打上黨,平陽城經過曆代修繕,城高牆厚,十分難以攻克。而上黨盆地有良田阡陌,潞州府下轄幾縣都比較富庶巴拉巴拉……”
他把自己剛纔在坑裡隨便發表的高論又拋了出來,還加上許多枝節,聽上去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然而更多教眾的聲音淹冇了他:“我們都是平陽人,憑啥要跑去攻上黨!”
“軍師,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們守家守土都在陽平附近,親戚朋友都在霍州洪洞,萬一清妖打過來,拿俺們的親人問罪咋辦?”
“家在哪裡,就該在哪裡造反!守鄉守土保鄉親!”
“你們可以帶著家眷離開啊。”
“軍師你說得容易,你知道拖家帶口背井離鄉多不容易嗎?”
“就是,就是!”
教主黃順轉頭看向劉念安,臉上顯現出些許戲謔之色。
好傢夥!這黃順教主這麼小心眼兒麼!我剛纔在坑下不過說他不是梟雄,他就把我拖進他的幻覺裡考我?
這些教眾高聲呼喊的時候,連麵孔都扭曲了,表情中帶著歇斯底裡的殘忍。
他的話如果不能圓過去,估計下不了台就得死。
怎麼辦?
他扭頭看了看身後手中拿著柳條的幾個教眾,他們的頭巾是紅的,這幾人的臉十分清晰,有棱角有特色,看起來應該是教中高層。
他們的腰間佩掛著長劍,不是戲班的那種道具,而是真正開了刃的劍,從後麵根本逃不出去。
看到他們手中蘸水的柳條,他腦子瞬間靈活起來。
你能請神上身,我也能請神上身。
他抓著柳條在自己身上灑了灑,然後身體哆嗦起來,扭動身軀盤膝坐在地上,搖晃著腦袋發出略微尖細的聲音:
“聽得教民苦求,故而降臨此身,爾眾泯頑不靈,本尊為你們降下一位天智星,他曾降世輔佐曆代天子,在周為薑尚,在漢為張良,在三國為諸葛,在明為劉基。如今輔佐漢國成就大業,功成名就之後,爾等才能位列仙班,進入真空家鄉,獲得無邊福壽。”
劉念安戲癮上來了,索性又用手握著空氣扇了扇胸脯,假裝手裡有蒲扇,咳嗽一聲換了個低沉的嗓音:
“我有一言,請諸位靜聽,今清廷無道,侵奪華夏,貪官汙吏橫行,教主順應天意人心,克複漢家故土,豈可侷限於平陽一州,轉戰上黨,纔是取勝之道……巴拉巴拉。”
他把剛纔說過的話重新複述了一遍,才緩緩睜開眼睛,臉上又浮現出懵懂恍惚的神情。
台下教眾們麵露喜色:“太好了,是諸葛在世,我們有救了!”
“有諸葛輔佐,我們定能平定天下!”
劉念安悄悄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總算躲過這一劫,我真是太機智了。
身邊的教主黃順用耐人尋味的眼神掃了他一眼,隨即舉起雙手對教眾喊道:“今夜暫且在林中歇息,明日淩晨出發,兵發上黨!”
教眾們蜂擁散了開去,劉念安也想趁機溜號,想離這詭異的教主黃順遠一點。
誰料對方抬手控住了他的肩膀,露出詭譎的笑問道:“我得軍師如魚得水,想與你高談闊論,不如入我大帳抵足而眠,方便我向你討教。”
這下還走不了啦,隻能跟著這隻鬼去他的軍帳裡,危險係數直線攀升。
先天教的教眾三三兩兩地躺在篝火旁,在偌大的林子裡星羅棋佈地分散開來。
林中隻有幾頂帳篷,分彆屬於教主和幾位高層,劉念安跟著教主往最中央的帳篷走去。
他的目光在周圍的教眾中掃視,發現一個頭戴白巾的老頭蹲在地上,瘋狂地朝他擠眉弄眼。
劉念安再仔細一看,竟然是青虛?他也被吸進了黃順教主的幻境中?
他險些流露出情緒波動,假裝冇看到青虛,跟在黃順身後進入了帳篷。
帳中掛滿了各種畫卷,畫上的內容是各種宗教故事。有某某教主在榕樹下見到彌勒佛騰雲駕霧坐在樹冠上,這人低頭俯身下拜,得到彌勒昭示後創立圓頓教。有洞房內產出喜訊,剛生下來的幼兒被蓮花托舉,身體異香,本地的幾位老翁智者皆來朝拜。
他在黃順的帳篷裡冇有見到一本書,連邪教傳播的那種小冊子都冇有,果然有點奇怪。
帳篷靠內有一條長榻,兩側都放有枕頭,正好能容兩人腳對腳睡覺,教主說的抵足而眠原來並不是虛詞。
黃順脫掉白色外袍,露出裡麵的絲綢中單,劉念安透過這中單看到裡麵凹凸的肋骨,脫掉鞋後看到它露出的白骨腳趾。
它掀起被子鑽了進去,靠坐在枕頭上,對劉念安做出邀請手勢。
劉念安嚥下一口涼氣,也脫鞋掀起被子鑽了進去,然後腳底板就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那是黃順的腳骨,它的腳趾骨還勾動了一下。
他心底生出惡寒,臉上還得裝出淺笑。
這特麼不是幻境嗎?這姓黃的鬼為什麼不給自己幻想一具完整軀體?它是覺得麵對我不必要嗎?
黃順雙手抱胸開始拷問,一開口就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牙:“顯水道親,可曾讀過書?”
這本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問話,劉念安本準備順嘴接下去,但猛地一想不對勁!
這隻鬼的帳篷裡冇有一本書,全是那種掛畫,這雖是它幻想出來的空間,但無不暗合了它生前的生活習慣。
這說明黃順不識字,在它麵前顯露出自己學富五車,能認能讀能寫,這不是在戳鬼的脊梁骨嗎?
“啟稟教主,在下不識字。”
他說的也是實話,畢竟他太爺爺劉顯水確實不識字。
“哦?”黃順呲牙笑道:“剛纔你請神上身時候言語珠璣,出口成章,聽起來非常有學識。”
“教主,我剛纔在台上時突然昏迷不醒,根本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說得也是,那你在請神上身之前,說出的話有理有據,頗有見地。”
劉念安對答:“家父是個貨郎,從小就帶著我走南闖北趕集市廟會,廟會上搭有戲台,唱各種曆史故事,我還喜歡聽評書,三國、水滸、聊齋、紅樓、皮影戲演楊家將。”
黃順嘴裡樂開了黑黃色牙花,笑著連連點頭:“本教主也喜歡聽評書,聽說書人講忠義故事,講善惡有報,因果輪迴,評書你喜歡聽哪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