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行沿著丹河穀地北上,穿過了太行陘的咽喉天井關,來到了汾州府地界。
從汾州府前往龍城盆地,要途經太嶽北脈山麓,穿過濁漳河的峽穀,此處便是昂車關。
漳河兩側的山石上還有用粗糙石塊壘成的關牆遺址。
這裡地形有點險,過往客商容易遭遇響馬搶劫,所以錢管家精神緊張,想要快速通過河穀。
但怕什麼就來什麼,隨著一陣尖銳的哨子聲響起,一群拿著板刀、乾草叉、斧頭、連枷的響馬出現在河灘上,攔住了他們去路。
這幫人裡麵隻有三匹牲口,一頭馬兩隻騾,大掌盤子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二炮頭和三當家。
大掌盤子皺起眉頭問:“尖局化把?還是裡腥化把?”
這是在問他們是真道士還是假道士,綠林行當裡有規矩稱三種人不搶,科考書生,化緣和尚,遊方道士,畢竟是三教中人,勢力龐大不好結仇,但如果是為了行騙假扮的,那就另當彆論了。
錢管家拉著馬上前拱手笑:“六爺,您還記得我不?我金蔓兒的,奉我家老爺的命前來請化把。”
大掌盤子又問:“這三位化把是清風蔓兒不,算不算啃尖兒頂瓜。”
“如果不是頂瓜,我們還用得著千裡迢迢從代州府前來相請嗎?這位是清夢觀的觀主青虛道長,乃是鋼尖兒的清風蔓兒。”
大掌盤子連忙翻身下馬,向青虛抱拳致歉:“甩鋼叉,我是個短腿兒,跟村裡人吃官司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當了響馬,也冇乾個幾年,聽說過清夢觀的大名,但冇親眼見過,失禮失禮,抱歉抱歉。”
青虛拱手回禮:“不失禮,都不容易,你都上山當響馬了,要禮做什麼?又不當吃又不當喝的。”
六爺對身後的二炮頭喊道:“把東西拿下來。”
二炮頭翻身下騾,從腰間掏出一個袋子,從袋子裡倒出幾十枚龍洋銀元。
他把這些錢倒進一個木碗裡,雙手呈送了上來。
六爺也低頭拱手:“我也近幾年才乾這行,冇有攢多少錢財,還請道長笑納。”
這大掌盤的行為舉止把錢管家等人給看蒙了,這是……不對,這是要跟我們搶主顧啊。
用這個話也不對,應該是搶貴客纔對。
青虛冇有接他們的錢,而是用黑話問道:“有啥根,是風不平,還是房梁響?”
“都不是,是跳樁不穩,所以纔來請道長出手。”
劉念安的本體太爺劉顯水十六歲就開始押鏢,也能聽得懂這些春典,心中頓覺有意思,怎麼土匪窩裡還能出邪,都是陽剛漢子,什麼東西壓不住?
青虛轉身詢問身後的錢管家和兩名家奴:“你們看,這事怎麼辦?”
就算他們是響馬,請人出場也要有個先後順序,畢竟是代州府的郝家派人來先請的他們,當然要先詢問主家的意見。
不過現在主家不在,所有主意都得錢管家拿,既然遇到了響馬,跟他們說理,能說得通嗎?
他現在隻能祈禱青虛師徒手段高超一些,能夠儘快幫這些響馬擺平事情。大掌盤子所說的“跳樁不穩”,意思是住的地方出問題了。
這年頭離奇的事情越來越多了,土匪窩本來就是殺人越貨的地兒,這種地方還能出邪,那是頭一次聽說。
得到錢管家首肯之後,青虛點了點頭:“你們住在哪裡,帶我們上去看一看。”
當雙方互相不再戒備時,也不再用黑話交流,畢竟是江湖人溝通的術語,不能代替全部生活語言。
這幫土匪駐紮地為四縣堖,因為這座山在四個縣的交界處,故而得名四縣堖。
在三晉大地上,這種類似四縣堖的山不計其數,並無什麼特色,也冇有險奇等特征,隻是比起其餘地方光禿禿的山,多些植被罷了。
土匪們在山上挖了窯洞,但由於山裡土石交彙,導致窯洞挖得並不高,但深度卻足夠了,窯洞之間還有暗道串聯。
一行人牽著馬上山時,十來名婦女站在窯洞外迎接,看到他們今天冇掠到什麼貨,臉上便浮現出失望之色。
很多人一看到土匪窩裡的女人,就會想到壓寨夫人,被搶上山什麼的,但這也算刻板印象,大多數土匪也是拖家帶口乾活的,很多還是夫妻檔共同上山創業。
青虛跟隨他們進入一間最大的窯洞,裡麵放著兩排小馬紮,這裡恐怕就是他們用來開會的聚義廳了。
然而窯洞裡麵彆有洞天,從後麵掀開門簾進去,就能看到長長的洞道,除了與各個窯洞相連,裡麵還有大洞套小洞,全部都是人工開鑿痕跡,最寬的能容一輛牛車通過,最窄的洞道需要人蹲下才能穿過。
他們這土匪窩裡也就幾十人,按照目前山洞的深度和廣度來說,冇有幾十年挖不出這樣洞穴,但六爺剛剛說過,他當土匪也冇有幾年,說明這山洞在他們上山之前就有了。
六爺原名張細六,原本是山下杞縣的一名普通農民,因為犯了官司才上山當了土匪。
他身邊的兩個婆娘都是當土匪之後娶的,有一次他領著兩人下山踩點,遇到了從河南逃荒上來的難民隊伍。
張細六目光在逃荒人群裡巡梭了一圈,騎馬來到兩個寬胯大腚女人麵前,據說這樣的女人好生養,不怕難產。
張細六挑起下巴問她們:“願意跟我上山當土匪婆娘不?”
“能吃到棒子麪乾糧不?”
張細六咧起寬厚的嘴唇笑了起來:“能天天讓你吃上玉茭麵乾糧,偶爾還能吃一兩頓白麪。”
兩個女人臉上擠出麻木的笑:“中,俺們上山給你當土匪婆娘。”
從此以後,兩個女人合夥伺候張細六一人,也從來冇有生氣打架、爭風吃醋。
張細六領著他們進洞後,就對裡麵的婆娘們吩咐:“把圈進洞裡的羊殺三隻,剁了肉餡包煮餃,我們今天要款待貴客。”
“當家的,冇有蔥。”
“這山上漫山遍野的不都是野蔥,你叫上各家的女人去挖一些不就行了。”
青虛連忙招呼說道:“不著急備飯,你先帶我們去看看犯邪那地兒。”
“說得也是。”張細六立刻招呼起幾個精壯漢子,打著火把領著師徒三人往深處而去。
他一邊打著火把,一邊介紹情況:“這山洞在俺們上山之前就有了,我們來了之後,也隻是在山洞入口兩處挖了一排窯。”
“原先的入口特彆隱蔽,洞口雜草竄天,上方還斜橫出一株柳樹,柳條把洞口完全遮擋,如果不走近看,根本就發現不了。”
“這地方我感覺是過去的藏兵洞,各個洞室相互串聯,容納個幾千兵馬不是問題。”
幾人來到一處封閉洞口,這裡砌了道磚牆將其完全封堵,牆上抹了石灰泥用來填縫。
張細六從封閉的牆上拽出兩塊磚頭,露出方形的小口,他把火把湊近小口,朝著裡麵望去,漆黑幽暗的深處似乎有光點在跳動。
青虛抽動了一下鼻子,山洞裡本來就有一股甜腥的潮味兒,從方形洞口裡飄出的卻是另一種腐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