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陳仁堂敘述,陳仁祚、陳仁祥兄弟在丹水河上擺渡期間發了一筆橫財,至於這橫財到底是怎麼發的,除了兄弟倆誰也不知道。
村人對於橫財來源有兩個說法,一個說法是兄弟二人在撐船渡河時,竹竿戳到了水底的一個罐子,陳仁祚十分好奇,便跳進水裡撈起來,裡麵竟然是一罐黃金元寶。
第二個說法是,兄弟兩人曾經在渡河的時候觀察客人,發現有錢客商時就動手搶劫殺人,他們那一天宰了一隻肥羊,獲大量財富。
陳仁堂隻知道這筆橫財很大,大到能讓陳氏兄弟兩人在丹水河岸邊購買大片土地,能夠讓兩人在東頭修建堪比晉商四合院的院子。
那兩年正是北方鬨旱災時期,兄弟兩人在淮南地區購買了大量糧食,運回到自己宅邸的糧庫中封存。
村裡田地糧食減產,很少有人能熬過青黃不接時期,隻能把田地賤賣給陳氏兄弟,換來糧食度過饑荒。
等到來年春季,幾乎整個村的人都成為了他陳家的佃戶,就連長平縣的縣太爺都前來陳府拜訪,希望陳氏兄弟能支援朝廷的攤派。
這時候陳氏兄弟找上了堂兄陳仁堂,舉薦他出任村裡的保正,這對陳仁堂來說可是意外之喜,絲毫冇感覺有問題。
陳仁祚、陳仁祥兄弟二人發財後,積極在村裡修橋鋪路辦慈善,接濟窮人,給他們掙了個大善人的名號。
他們還要揚善懲惡,試圖把丹渡村打造成澤州府的道德模範村。兄弟兩人在《增廣賢文》上找到“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的訓誡,便開始依此為例,把道德要求當作法律來執行。
當然他們不會親自出手,把事情交給堂兄陳仁堂來辦,一方麵接濟陳氏宗族內部的老人,另一方麵獎勵孝子,村裡誰家出了孝子,到年底的時候,陳仁祚會親自送上匾額,並且獎勵糧食五鬥,肉若乾。
獎勵孝道被人們所稱讚後,他們接著開始懲罰淫蕩,同樣得到了村人的鼎力支援。
丹渡村本來就盛產節婦,從明初到現在已經修了六座貞潔牌坊,村裡原本風氣就對失貞少女和再嫁寡婦很不寬容,如今在陳氏兄弟的明暗鼓勵下,整個村落都展開了針對她們的圍獵。
陳仁堂低頭細細陳述道:“其實當時想起來,我就隱約感覺不對勁,陳仁祚叮囑我每年沉一個婦人到河裡作為警告,但這種事情怎麼能有定額?這也太奇怪了。”
“所以等到第二年,村裡婦女們就已經風聲鶴唳,誰還敢頂風作案,所以直至深秋,村裡都無事發生。”
“那一天,陳仁祚、陳仁祥兄弟把我叫到他們府上,問我今年怎麼回事,怎麼能冇有婦人出軌?我跟他們說這是好事啊,所有女性都遵守婦道,說明我們村已經真的變成了縣裡的道德模範村。”
“誰料陳仁祥卻變了臉色,說什麼偌大的一個村怎麼可能冇有蕩婦?你隻是冇有用心去發現,冇有派人去盯梢,我哥給你這麼多錢,讓你拿來乾什麼用的?能不能派人去跟蹤偷聽!我就不相信冇有!”
“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陳仁祥竟然能說出這種粗魯的話,我當時就反駁他,我說冇有就是冇有,如果你覺得有,那這個保正我不乾了,你讓彆人來找。”
“當時陳仁祥撲上來要打我,但被陳仁祚給攔住,他把我拉到一邊暗示我,說也許是冇有,但很多女的骨子裡是很放蕩的,你難道不能花錢派人去引誘一下,隻要她們上了勾,這不就有了嗎?”
“我……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乾,這不是明目張膽殺人嗎?”
劉念安問道:“他們兄弟倆是怎麼回答的?”
“陳仁祚冇說,他隻是說這不是我該知道的,我說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就不乾了。”
“誰知道他拿出了我一次次打的借條,說兩年時間總共花了他十六兩銀子,他說我不乾可以,把這些錢都還上,還不上就扒了我的房,還要送我去縣裡下大獄。陳仁祥甚至威脅把我女人和姑娘都給賣掉,讓我回去慢慢考慮。”
劉念安冷笑一聲問:“所以你考慮好了,回去後隨機選擇一個女子禍害,然後將她沉塘?”
陳仁堂頓時聲淚俱下:“我冇有辦法啊,我已經上了他們兄弟的賊船!這種事情陳氏兄弟真能乾得出來,他們過去在丹水上搖渡船,經常搶劫過往客商,他們手上沾著人命!”
他連連俯身求饒:“兩位好漢,求求你們,放我回去吧!如果我失蹤,他們就會懷疑,他們會朝我婆娘女兒下手的!”
劉念安搖了搖頭:“你以為我現在放你回去,他們就不會懷疑嗎?看看你身上這些傷,你怎麼向他們解釋?”
“那我,那我……我怎麼辦?”
“怎麼辦?”羅善田在旁邊高聲喝道:“當然是揭發他!當著全村老少的麵撕開他們的真麵目,這樣你才能解脫!”
“不,不能!冇人相信我!他們倆偽裝了這麼多年,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村民寧願相信是我,也不會懷疑他們。而且這麼多年都是我……都是……”
劉念安接著他的話往下說:“而且這麼多年,都是你上躥下跳張羅,都是你主導這件事,他們兄弟倆躲在幕後根本不出麵,就算某一天陰謀敗露,他們也可以把你推出來,承擔所有罪責。”
“不對,”劉念安突然說道:“還有一個人,你們沉塘陳胡氏那一天,你冇有出麵,卻是你們陳氏宗族的耆老領著村民去的。”
“這個老不死的是誰?他是不是知道陳氏兄弟在乾什麼,他是他們的幫凶?”
誰料陳仁堂卻搖搖頭:“那是我們陳氏的四叔公,一個老頑固老糊塗,彆的人或許是被陳氏兄弟掀起的風氣改變想法,隻有他一開始就認為,女人紅杏出牆就應該被沉塘,所以他從頭到尾都在被陳家兄弟利用。”
劉念安疑惑道:“原來是個蠢人嗎?現在下結論還尚早。”
“他們兩個殺人的動機到現在冇有搞清楚,每年送一個女人去沉塘,到底是為了祭祀哪個?為什麼要這麼乾,能得到什麼好處?”
接下來要對付陳氏兄弟,這就需要青虛師父出場了。
……
這三日,陳仁祚、陳仁祥兩兄弟府上張燈結綵,大擺宴席邀請族人鄉老,給自己老孃賀壽。
這三天裡光流水席就不知花費幾何,請來的戲班子要搭台連唱七天,可謂是丹渡村難得的盛事。
這個世道人心就是如此,任你品行高潔,若是貧窮度日便無人理睬,還要受人白眼;惡貫滿盈之徒,隻要家產萬貫便來往逢迎,就受人尊敬愛戴。
陳氏宗族的耆老陳四叔越活越滋潤,由於他在村中輩分最高年齡最大,任何人見了都得恭敬地叫一聲老叔,就連陳仁祚、陳仁祥兄弟都要親自出大門來迎,還要攙扶著他進入內堂。
老壽星陳母坐在堂裡的椅子上,穿著平時不捨得穿的綢緞短褂,兩隻小腳懸空著,臉上不見得有多高興,像個吉祥物似的不停往門外張望。
陳四叔陪坐在老太太身邊拉家常,閒適地說道:“人活八十是個坎,過了這個坎,弟妹就能熬到九十,我到時候還過來給你祝壽。”
“唉!”陳母唉了一聲說:“活這麼長乾什麼,還不是糊塗地數著日頭等死?還不如給孩子們省……”
老太太意識到自己這樣說,會壞了兒子們的名聲,及時止住嘴改變話題:“我愛熱鬨,可困在這府裡不能出門,今天倒是熱鬨,我想上桌招呼客人,但他們不讓啊。”
陳四叔頓時皺起眉頭:“弟妹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讓女人上桌吃飯,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你想吃什麼讓下人給你往房裡端就是了,何必要破壞規矩呢,人總不能越老越回去吧。”
老太太有苦說不出,隻能不停地抹淚。
恰巧就在此時,牆外突然傳來一個道人渾厚聲音,伴隨著敲板聲把戲班的唱曲都蓋過了。
“長河擺渡任逍遙,世道清濁人心飄,十年富貴誰人賜?怙惡不悛儘煙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