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古刹殘破的瓦簷,匯聚成渾濁的水流,沿著布滿青苔的石階蜿蜒而下。臨時用作基地的偏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鉛塊。昏黃的應急燈光下,衛戍佝僂的身影在斑駁的壁畫前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枯瘦的手指正蘸著一種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墨汁,在一塊殘缺的石板上緩慢而堅定地勾勒著繁複的線條。空氣中彌漫著泥土、雨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
林默坐在角落的蒲團上,手臂上那個黯淡下去的烙印彷彿還在隱隱發燙。守夜人的血脈?這個突如其來的身份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混亂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歸屬感,而是更深沉的迷茫和一種被命運強行推搡的無力感。他下意識地摩挲著陳鋒留下的那把“破邪”匕首冰涼的刀柄,試圖從中汲取一絲熟悉的慰藉。陸明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著秦教授昏迷前交給他的最後幾頁手稿,眉頭緊鎖,試圖從那些潦草的筆記和模糊的星象圖中拚湊出關於“永夜之印”的更多線索。
“守夜血脈……”衛戍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專注在石板的紋路上,“源自上古,與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運。其力微薄時,或如螢火,僅能自保;其力精純時,可引星輝,鎮守虛淵。”他停下筆,抬頭看向林默,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帶著審視,“你的血脈稀薄,幾近斷絕,但能在‘淵噬’下不死,已是奇跡。或許……這正是冥冥中的指引。”
林默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他隻是一個被詛咒纏身的普通人,突然被冠以“守夜人後裔”的名頭,隻覺得荒誕又沉重。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哢嚓”聲從殿外傳來,像是枯枝被踩斷。陸明猛地抬頭,眼神瞬間銳利如鷹:“有人!”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偏殿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門轟然炸裂!木屑紛飛中,數道裹挾著陰冷氣息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疾衝而入。他們穿著與衛戍相似的深灰色粗布長袍,但樣式更為利落,臉上覆蓋著沒有任何紋路的慘白麵具,隻露出兩隻毫無感情、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
“破曉者!”衛戍厲喝一聲,佝僂的身軀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敏捷,他猛地將手中那塊尚未完成的石板擲向衝在最前的黑影,同時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石板在空中驟然亮起微光,與黑影揮出的、纏繞著不祥黑霧的利爪撞在一起。
“砰!”
一聲悶響,石板應聲碎裂,但爆開的微光卻像無數細小的銀針,刺得那黑影動作一滯,發出低沉的嘶吼。然而,更多的黑影已經越過同伴,目標明確地撲向陸明——更準確地說,是撲向他緊緊護在懷中的手提箱!
“攔住他們!箱子裏有封印殘片!”陸明一邊急退,一邊試圖開啟手提箱取出裏麵的法器。但破曉者的速度太快了,兩道黑影如同附骨之疽般貼了上來,一人揮爪直取陸明咽喉,另一人則探手抓向手提箱。
林默幾乎是本能地動了。通靈視界瞬間開啟,他能“看”到對方爪尖凝聚的、帶著強烈侵蝕性的黑色能量流。沒有時間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他猛地前撲,手中的“破邪”匕首帶著一道微弱的白光,精準地格開了抓向陸明咽喉的那隻利爪。
“嗤啦!”
匕首與裹著黑霧的利爪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黑霧如同遇到剋星般劇烈翻騰消散。那黑影顯然沒料到林默能擋住這一擊,動作微微一滯。但另一隻利爪已經抓住了手提箱的提手!
“休想!”衛戍怒吼,他雙手猛地向地麵一拍。地麵上那些他之前勾勒的、尚未完成的墨線驟然亮起,如同活過來的藤蔓,瞬間纏繞上幾個破曉者的腳踝。墨線中蘊含的古老力量讓黑影的動作頓時變得遲滯。
陸明趁機一腳踹開抓著手提箱的黑影,迅速開啟箱子,從中抓出一麵巴掌大小、刻滿符文的青銅古鏡。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抹在鏡麵,口中疾誦咒文。
“嗡!”
古鏡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一道凝練的光柱如同利劍般射向最近的一個破曉者。那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金光正麵擊中,麵具碎裂,露出下麵一張扭曲痛苦、布滿黑色血管的臉孔,整個身體如同被點燃的紙片般迅速焦黑、崩解。
然而,破曉者的人數占據絕對優勢。被墨線束縛的黑影猛地發力,粗布長袍下肌肉虯結,竟硬生生掙斷了發光的墨線!衛戍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顯然術法被破對他造成了反噬。
混亂中,一個身材最為高大的破曉者如同坦克般撞開擋路的同伴,無視陸明古鏡射來的金光(金光打在他身上隻激起一陣黑煙),目標直指林默!他幽綠的眼眸死死盯著林默手臂上的烙印,嘶啞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稀薄的血脈……也是阻礙!清除!”
巨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林默感覺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通靈視界中,對方身上湧動的黑霧濃稠得如同實質,遠超其他破曉者。他下意識地舉起匕首,但對方的速度太快了!一隻覆蓋著黑色角質層、五指如鉤的巨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抓下!
千鈞一發之際,衛戍猛地將手中一支沾滿墨汁的毛筆擲出。毛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痕,瞬間化作一麵半透明的、流轉著古篆文字的墨色光盾,擋在林默身前。
“轟!”
巨爪狠狠抓在光盾上,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能量衝擊的爆鳴。光盾劇烈震蕩,表麵出現蛛網般的裂痕,但終究沒有破碎。巨大的反震力讓那高大的破曉者後退了一步。
“帶東西走!”衛戍衝著陸明和林默嘶吼,他臉色慘白,顯然維持光盾消耗巨大,“去燈塔!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那裏!”
陸明瞬間明白了。破曉者突襲基地,搶奪封印殘片是其一,更深層的目的恐怕是調虎離山,或者……他們需要這些殘片去開啟燈塔裏的某個東西!他一把拉起還有些發懵的林默,將手提箱塞進他懷裏:“走!從後窗!”
林默被陸明推搡著衝向偏殿後牆那扇破舊的木窗。他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衛戍獨自一人擋在數名破曉者麵前,枯瘦的身影在狂暴的攻擊下顯得搖搖欲墜,那麵墨色光盾上的裂痕正在迅速擴大。而陸明則手持古鏡,拚盡全力射出一道道金光,試圖阻擋追擊者。
“快走!”陸明再次怒吼,同時將一道金光射向試圖攔截林默的黑影。
林默咬緊牙關,不再猶豫,抱著手提箱,用肩膀狠狠撞向木窗。腐朽的窗欞應聲而碎,他翻滾著跌入殿外冰冷的雨幕和泥濘之中。他掙紮著爬起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殿內。
透過破碎的窗戶,他看到陸明被兩道黑影纏住,古鏡的金光被壓製得隻剩微弱的一圈。而那個最高大的破曉者,已經獰笑著突破了瀕臨破碎的墨色光盾,巨爪抓向力竭的衛戍!
“不——!”林默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陸明身後,手中一根纏繞著黑氣的短刺,無聲無息地刺向他的後心!陸明正全力應對前方的敵人,對身後的致命偷襲毫無察覺!
“噗!”
短刺精準地刺入。
陸明身體猛地一僵,古鏡脫手掉落在地,光芒瞬間熄滅。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纏繞著黑霧的刺尖,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襟。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偷襲者,麵具下幽綠的眼眸冰冷而無情。
“陸明!”林默目眥欲裂。
陸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湧出的鮮血堵住了他的喉嚨。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身體軟軟地向前傾倒。
高大的破曉者已經抓住了衛戍的脖子,將他像破麻袋一樣提了起來。衛戍掙紮著,枯瘦的手徒勞地抓撓著對方覆蓋著角質層的手臂。
“燈塔……”衛戍被扼住喉嚨,聲音嘶啞破碎,卻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盯著窗外的林默,眼神裏充滿了急迫的警告,“月全食……儀式……阻止……”
高大的破曉者似乎對衛戍的警告毫不在意,他幽綠的目光掃過窗外的林默,帶著一絲殘忍的戲謔。然後,他扼住衛戍脖子的手猛地收緊!
“哢嚓!”
一聲清晰的骨裂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衛戍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林默如遭雷擊,渾身冰冷。他看著殿內陸明倒下的身影,看著衛戍被扭斷的脖子,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火山般在胸腔裏爆發,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鹹腥的血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跑!必須跑!
他抱著手提箱,轉身衝入茫茫雨幕和山林之中。冰冷的雨水衝刷著他的臉頰,混合著淚水滾落。身後,古刹的方向傳來破曉者搜尋的聲響和幾聲短促的、如同夜梟般的呼哨。
他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地奔跑,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回響:
燈塔!海邊懸崖的廢棄燈塔!月全食之夜!阻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