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滅的瞬間,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不是害怕,是認命。從小到大,運氣就沒好過。偷東西被抓,躲的地方被端,睡哪兒哪兒出事。這回更絕,連影子都他媽叛變了。
然後是墜落感。像是腳下的地麵突然抽空,整個人往下墜。耳邊是風聲,尖銳的,颳得耳膜生疼。他想張嘴叫,發現嘴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手,是空氣本身變得黏稠。
黑暗裏好像有什麽在看著他。不是無臉鬼,無臉鬼在前麵。這個東西在……四麵八方。在空氣裏,在影子裏,在自己往下掉的每一秒裏。
它在笑。
沈渡能感覺到。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像是有人在腦子裏輕輕說了一句:"找到你了。"
然後他摔到了地上。
不疼。後背撞上某種堅硬的東西,但沒感覺到痛,隻有涼,透進骨頭縫裏的那種涼。他睜眼,天花板上有一盞白熾燈,髒兮兮的,燈罩缺了一角。光線很暗,但比剛才那個什麽都看不見的黑暗好太多了。
他側過頭,是水泥牆,灰撲撲的,有水漬。牆角堆著些破紙箱,空氣裏有一股黴味和……消毒水?
他坐起來。後腦勺有點鈍痛,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低頭看自己——衣服還在,鞋子沒丟,口袋裏的折疊刀還在。
他站起來。房間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一張生鏽的鐵架床,一個破床頭櫃,一扇關著的木門。沒有窗戶。
剛才那是什麽?墜落,黑暗,那個在笑的東西。還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心裏那幾道指印還在,細細的,涼涼的,像冰碴子刻上去的。他攥緊拳頭,又鬆開。沒變化。
門突然響了。
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從門外走過來,然後停住。有人在門外站著。
"醒了?"
男聲,聽起來三十來歲,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他沒回答,本能地退到牆角,把床頭櫃推到身前當擋板,手摸向口袋裏的刀。
門外又開口了:"刀沒用。那玩意兒對它們沒效果。"頓了頓,"對我也沒用。"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男人,穿著黑色衝鋒衣,深灰色工裝褲,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長相普通,扔進人群裏找不到的那種。唯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很淺,像是褪色的玻璃珠。他看了一眼沈渡手裏的刀,沒什麽反應。
"先把刀放下,我慢慢跟你說。"
"說什麽。"
"說你為什麽還沒死。"
他叫何畏,渡厄司的人。
沈渡沒聽過這個組織。但聽完他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後,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這人瘋了。
"你是說,"沈渡把刀收回口袋,靠著牆,"這個世界上有鬼。真的那種,不是比喻,不是罵人,是字麵意義上的鬼。"
"對。"
"而且那個沒有臉的東西是其中一種,還有什麽u0027厲鬼u0027u0027殘念u0027。"
"對。"
"更離譜的是,你說我現在被u0027標記u0027了,就是那個沒有臉的東西在我身上留了東西。"
"對。"
"標記之後會怎樣?"
何畏看了他一眼,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滲人。
"運氣好的話,七天之內你會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然後是發燒、幻覺。再然後——"
"再然後?"
"再然後你就會變成和它一樣的東西。"
沉默。
沈渡盯著他,試圖從他的表情裏找出"這是整人節目"的破綻。沒有。那人的表情太平了,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等等,"沈渡突然想起什麽,"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那個路口?你怎麽……"
"你那個影子。"何畏打斷他。
"影子?"
"你那個影子。"何畏重複了一遍,"不是普通的影子,它……救了你。"
"我知道它站起來了,然後燈滅了,然後我就掉進了你說的那個什麽u0027鬼域u0027。"
"那不是鬼域,那是——"何畏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那是它把你帶進來的。"
沈渡皺起眉。
"你的影子,是你的u0027護身符u0027。我不知道它是怎麽來的,但它的存在讓你在那個無麵殘唸的規律裏活了下來。等燈滅的時候,它把你送到了我們監測到異常訊號的位置。簡單來說——"
"簡單來說?"
"簡單來說,你的影子替你開了一扇門,然後把你推進來。"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影子規規矩矩地躺在地上,頭是頭,腳是腳,正常的。但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影子和地板之間的邊緣線,好像比正常情況更清晰一些,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現在怎麽辦?"沈渡問。
"現在?"何畏推開門,"先跟我走。這裏不安全,我們得回基地。"
"基地?"
"渡厄司在城裏的臨時據點。"何畏往外走,"你身上有標記,不能留在外麵。普通人對那些東西來說是行走的信標。"
沈渡沒動。
何畏回頭看他。
"怎麽?"
"你說的那個組織,渡厄司。"沈渡靠著門框,"憑什麽讓我相信你?"
何畏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嘲諷的笑,是那種"早就料到你會這麽問"的笑。
"你沒得選。"
他指了指沈渡的右手。
"你現在身上有一隻殘唸的標記。七天之內你會變成怪物。或者——"
"或者什麽?"
"或者找一個u0027駕馭u0027它的方法,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把你變成它。"
"怎麽駕馭?"
"這就是我要帶你去基地的原因。"何畏轉身繼續走,"有些事情,要親眼看到才能解釋。"
沈渡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幾道指印還在,細細的,涼涼的,像是永遠不會消褪。三天前在ATM隔間裏,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指印的時候,以為是錯覺。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門外的走廊很長,燈光昏暗。牆壁是那種老舊的綠色防火漆,有幾處已經斑駁脫落。何畏走在前麵,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沈渡跟在後麵,手插在口袋裏,握著那把沒用的折疊刀。
他在想那個影子。在十字路口的時候,影子站起來了,站起來之後對他說"別怕"。它是誰?影子又是什麽?還有那個在黑暗裏笑的東西,他在墜落的時候感覺到的那種東西。它說"找到你了",找到什麽?為什麽要找?
問題越來越多,答案一個都沒有。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何畏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隻有兩條路。七天後變成怪物,或者找一個和怪物共處的方法。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何畏推開門,外麵是一條普通的街道。傍晚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發酸。街邊停著幾輛麵包車,有小販在賣烤紅薯。像是兩個世界。
何畏指了指其中一輛車:"上去。"
沈渡看了一眼那輛車,車窗是黑色的,從外麵看不到裏麵。
"我有個問題。"
"問。"
"你為什麽要救我?"
何畏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更加淡了。
"不是我救你。"
"什麽意思?"
"是你那個影子。"何畏鑽進車裏,"它把你送到我們門口,然後自己消失了。"
沈渡愣了一下。影子救了他,然後把他送到這裏,然後消失了?
"所以,"何畏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你是u0027被選中u0027的。至於被誰選中,選中幹什麽——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答案。"
沈渡站在車門口。街道上的車流聲、喇叭聲、小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疼。但他腦子裏很安靜,隻有那句話在回響:"找到你了。"是那個黑暗裏的東西說的,還是別的什麽?
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還在,規規矩矩地躺在腳邊。但他發現在車門關上之前,影子的頭好像動了一下,像是朝他笑了一下。
車開動了。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破舊的老城區街道,斑駁的牆壁,倒閉的小店招牌。然後是一段高速,兩側是荒地,沒有建築,沒有人煙。太陽在落,天邊的雲被染成暗紅色,像是燒起來了一樣。
沈渡靠著椅背,盯著窗外。何畏在副駕駛打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
睏意突然湧上來。不是正常的困,是一股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倦意。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在睡著之前,他聽到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句話。不是何畏的聲音,是從他自己的影子裏傳出來的。
那個聲音說:
"撐住。別被它找到。"
然後什麽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