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ATM隔間裏,背後是冬夜的風。玻璃門外,路燈把街道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淩晨三點十七分,沒車,沒人,連野貓都躲起來了。沈渡把帽衫的帽子拉緊了些,縮排角落的陰影裏。
這地方比橋洞強。四麵擋風,還能聽見外麵的動靜——聽見動靜意味著安全。他把今天撿來的半瓶礦泉水塞進揹包,外麵的燈管閃了一下。
隻是一下,很短。手指停在拉鏈上,沒動。
等著。
三秒,五秒,十秒。燈沒再閃。可能是電壓不穩,這片老城區線路本來就亂,他躲過好幾回,每次都是虛驚一場。繼續收拾東西,準備換個地方過夜。監控太多,待太久容易出事。
燈管又閃了。
這次持續了大概兩秒,比剛才長,然後滅了。
黑暗兜頭罩下來。玻璃門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光,沈渡的眼睛慢慢適應過來。他盯著門口,發現不太對勁——門外的路燈,也在滅。
一盞,兩盞,三盞……像是有人沿著街道走過來,把光一盞一盞掐滅。
手已經摸到揹包側袋,那裏有一把折疊刀。他沒有站起來,隻是把身體壓得更低,脊背緊貼著牆壁。路燈滅到第四盞的時候,停住了,然後開始往回亮。
五、六、七……亮起來的燈比滅掉的多。光芒一點點逼近ATM隔間,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
不是害怕,他早就忘了害怕是什麽滋味。是警覺,本能。
光回到第三盞的時候,他看清了。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很遠,大概三十米開外,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不清臉,這個距離,這個光線,加上對方似乎低著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剛剛出現。
沒動。
等著。
十秒,二十秒,人影還是沒動。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垃圾堆的酸臭味,不是下水道的腐臭味,是……冷的味道。像是冬天把手伸進冰水裏,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他吸了一口氣,發現呼吸變成了一團白霧。
不對。
現在是三月,淩晨氣溫大概十二三度,不該冷到起霧。除非——
人影動了。不是走,是近了。剛才還在三十米開外,下一秒就隻剩大概二十米,再下一秒,十米不到。
他站了起來。攥著折疊刀,刀刃彈出大概三厘米。不是什麽好武器,但捅進皮肉裏夠用了。
五米外停住。
近了纔看清,那不是一個人,或者說,不完全是。輪廓像人,站姿像人,穿著灰色連帽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都像人。
但沒有臉。
灰色衛衣的兜帽下麵,是一片灰白。不是蒼白,不是慘白,是像褪色舊照片的那種灰,什麽都沒有。
手穩得出奇。他見過各種人,醉鬼、流浪漢、小偷、騙子、精神病,沒一個讓他慌過。但這個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在告訴他:跑。
那個沒有臉的東西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看。然後它開口了。不是說話,是重複,一遍又一遍,像卡帶了一樣:
"……幫幫我……幫我……幫幫我……"
女聲,年輕的,顫抖的,像是快哭出來了。
他退了一步。退的不是後路——後麵是牆,退的是距離。
"……救救我……有人在嗎……救救我……"
聲音越來越近。它往前走了一步,隻有一步,但它和沈渡之間的距離從五米變成了三米。
手心在冒汗,刀柄有點滑。他跑過很多次,被狗追,被人追,被城管追。跑是他最擅長的事,比偷東西還擅長。但腿在發軟。不是累的。
那個東西又開口了:
"……看到我了……"
這次不是重複,是一句完整的話。
"……它看到我了……"
他猛地回頭——背後是牆。但他感覺到了,不是風,不是聲音,是一種注視,從牆裏透出來的注視。
他轉頭看那個東西。它的"臉"還是空的,但那團灰白裏麵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在笑。
他罵了一聲,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是跑,跑不掉。它已經在看著他,背後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在看。不知道這是不是陷阱,但知道一件事——如果兩邊都是死,那就衝一個方向。
他衝向那個沒有臉的東西。
折疊刀在三秒內彈出全部刃長。不是什麽好鋼,但在路燈的光下閃了一下。那個東西沒有躲,站在原地,"臉"對著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該看的地方。
他沒停。
衝到離它兩米遠的時候,他把刀擲了出去。不是擲向那個東西——而是擲向它的右側。刀釘進了地麵的縫隙裏。那個東西的"視線"跟著刀動了一下,隻是一下,但這一下夠了。
他從它左側衝了過去。
跑出ATM隔間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像玻璃碎裂的脆響。他沒回頭。跑過滅掉的路燈,跑過亮著的路燈,跑過垃圾桶,跑過倒在路邊的共享單車。
跑過一個巷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不是想起來要停,是動不了了。腳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地上。不是物理上的釘,是——
他低頭看。
影子還在地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邊,很正常。但影子的頭在轉,轉過來,看著他。
心跳漏了一拍。
影子不會轉頭,絕對不會。但他的影子在轉。而且轉過來之後,那個影子的姿勢——在笑。和他剛纔在那個沒有臉的東西身上看到的笑,一模一樣。
影子把手指豎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路燈亮了,全部亮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正常的。站姿正常,頭沒轉,沒在笑。
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把刀撿了回來。地上什麽痕跡都沒有,沒有血跡,沒有碎玻璃,什麽都沒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裏多了幾道指印。細細的,涼涼的,像是有人剛剛用力握過他的手。他攥緊拳頭,用力到指節發白,然後鬆開手,開始往前走。不管剛才那是什麽,得找個新地方躲,今晚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走出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灰濛濛的,像是蓋了一層髒布。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跟著他。
真的。
三天後。
沈渡坐在一家網咖的角落裏。沒在上網,電腦螢幕是黑的,旁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可樂,易拉罐上有個癟進去的坑。
他在看新聞。本地新聞。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鏡頭前,表情沉痛地說著什麽。他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點。
"……第三中學附近的一處廢棄倉庫,今早被發現有人員傷亡。經初步調查,死者為一對母子……"
鏡頭給到倉庫外景,警戒線,白大褂,幾個臉色發青的圍觀群眾。
"……據附近居民反映,該倉庫已廢棄多年,近期常有流浪人員出入。此次案件警方已排除他殺可能,初步判斷為意外死亡……"
他把耳機摘了。
意外死亡。
他認得那個倉庫。三天前的淩晨,他躲過那個地方。當時看了一眼,發現有人在裏麵,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繞道走了。現在那兩個人死了,死在那個倉庫裏。
新聞還在繼續,主持人開始播報下一條。他把可樂喝完,捏扁易拉罐,站起來準備走。走出網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隨便找個地方過夜,明天繼續找吃的。活著嘛,總是這樣。
走了大概十分鍾,他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站在路邊等著。
這個點路上還有車,不算太偏。他選了一個能看到兩個方向的位置,靠著路燈杆站著。等了大概三十秒,紅燈還是紅燈。
不對。
他看了一眼路口的另一個方向。四個方向全是紅燈,沒有車,沒有人,隻有風。然後發現了一件更不對的事——路口中央站著一個人。
就在那裏。剛才明明什麽都沒有。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灰色連帽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他的手摸向口袋裏的刀。
那個人轉過來了。還是沒有臉,灰白的、空洞的、像褪色舊照片的那張"臉"。但這次它開口的時候,聲音不是"幫幫我",是一個問題。
它說:
"……我們……是不是見過?"
刀已經握在手裏了。他正要開口回答——或者逃跑——那個東西又歪了歪"頭"。這次歪頭的幅度很大,像是脖子要斷了一樣。
它說:
"……三天前……你想殺我……"
他沒說話。
它說:
"……你的影子……救了你……"
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它沒有跟著他。影子還站在原來的位置。路燈照下來,影子的頭卻沒有被照到——它的臉正對著他,在笑。
這次它沒有豎手指,它隻是笑。
影子站起來。從地上站起來,然後開始往沈渡的方向走。
一步,兩步。
他退了一步。
影子停下了。它歪了歪頭——它的頭真的歪了,像被什麽力量掰過去的一樣。然後它開口說話。不是那個沒有臉的東西,是影子。
影子說:
"……別怕……"
他盯著它,一動不動。
影子笑了。
然後紅燈滅了。四麵的燈全滅了。
黑暗再次罩下來的時候,他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操——"
然後什麽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