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淩霄樓往南走的官道,越走越寬,也越走越熱鬧。
熱鬧的不是人煙,而是路兩邊的景緻…..隻見群山從青翠變成蒼黃,風從涼變熱。
這才五月底,日頭就已經毒得跟八月似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淩篤玉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往外看去。
她倒不覺得天熱有多難熬,因為自己剛重生來的那會兒,夏天更悶更潮,現在好歹還有風吹吹呢!
真正讓淩篤玉心裏不是滋味的,是路上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
有些是一家老小,鍋碗瓢盆用根棍子挑著,他們每走兩步都要停下歇一步。
有些是獨個兒走的,佝僂著背,眼神空洞,跟丟了魂似的。
還有幾個倒在路邊樹蔭下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怎麼的,一動不動。
總之…男女老少都有,他們一樣的黑,一樣的瘦,好似風一吹就要散架。
今年的收成還沒下來,去年的糧早就吃完了,朝廷有沒有賑災不知道,反正這些人都是在往南邊逃荒。
淩篤玉看了半晌就把簾子放下了。
“今年年景還是不好。”
淩暉耀騎馬走在車旁,注意到她的動作,淡淡說了句。
“嗯。”
淩篤玉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悶悶的。
她不是沒見過窮苦人,這輩子見得太多了,但這會兒親眼看見那些活生生的人瘦成那樣,還是會覺得心裏發堵。
不過淩篤玉心裏也明白,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就算把車上帶的乾糧全散出去也救不了幾個人,反而會招來更多麻煩。
那些路過的流民看著這隊人馬,眼神裡有渴望,不過更多的卻是畏懼!
開玩笑,八個帶刀侍衛,還有兩個一看就不好惹的黑衣人騎馬走在前頭,誰敢上來找死?
一路太平。
隻是路不好走,有些地段坑坑窪窪,馬車顛得厲害。
段小落坐在車夫旁邊,屁股底下墊了兩層褥子,還是覺得自己骨頭都要被顛散架了。
他齜牙咧嘴地扶著車轅,心裏頭叫苦不迭:
“在宮裏伺候主子,好歹是站著坐著,現在倒好,屁股遭罪!”
“天知道這趟差事有多苦!早知道路上這麼顛,當初就該說自己暈馬車。”
不過這話段小落隻敢在心裏想想。
乾爹交代的事情自己就算是死那也得辦啊!
偷偷撇了眼旁邊麵色如常的車夫,再看看前麵那些騎馬的侍衛,段小落隻能把到嘴邊的抱怨給嚥了回去。
“年輕就是好,我經得起折騰。”
他小聲安慰著自己,心想,等回去一定要好好歇個兩天。
淩篤玉倒沒覺得有多難受,她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顛簸時傷口也會隱隱作痛,不過還在能忍的範圍之內。
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她心裏反而有種難得的放鬆。
在淩霄樓待了這麼久,雖說吃穿不愁,小叔叔和蕊姐他們也都護著自己,但總歸是在一個地方悶著。
現在能出來走走,哪怕隻是坐在馬車裏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那也是好的。
到了傍晚,天色暗得快,太陽一落山,涼意就上來了。
淩暉耀勒住馬,看了看前麵的路標,對前麵的滅說:
“前麵有個驛站,咱們今晚住下。”
“是。”
滅應了聲,打馬與侍衛們傳話。
驛站不大,院牆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驛丞是個圓臉中年人,看著就很憨厚,遠遠瞧見這隊人馬過來,立刻小跑著迎出來,熱情道:
“幾位大人,趕路辛苦!快裏麵請!”
淩暉耀翻身下馬,沒理會驛丞的殷勤,徑直走到馬車旁。
這時,滅已經掀開簾子,扶著淩篤玉的手接她下來了,落地時傷口被扯了一下,她眉頭微皺,但很快就鬆開了。
“阿玉,累不累?”
淩暉耀關心道。
“還好。”淩篤玉活動了下脖子,回道,“就是坐得有點僵。”
“今晚好好歇著,明天再走。”淩暉耀說著,轉頭又吩咐驛丞,“準備六間上房,再備幾桌飯菜,馬匹喂好。”
“是是是,大人放心!保管安排妥當!”
驛丞點頭哈腰道,忙跑去張羅了。
眾人進門後,隻見驛站大堂裡擺了六張桌子,淩暉耀他們佔了靠裡的一張,滅和啟一左一右坐下。
段小落和那八個侍衛另開了三桌,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
很快,飯菜就被小廝端了上來,都是大鍋菜。
有一大盆燉白菜,裏麵零星幾片肥肉飄在上麵。
有一碟炒豆芽,醋放得有點多了,酸得人倒牙。
還有一碗紅燒豆腐,醬油色重,賣相一般。
主食是雜糧饅頭,個頭不小,顏色發黑,一看就是摻了高粱麵的。
湯是蛋花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擱在淩霄樓的小廚房,這種飯菜淩蕊看了都要皺眉。
可對於趕了一天路的人來說,隻要熱乎的就是香的。
段小落那幾桌已經開動,侍衛們吃東西飛快,他們幾口就是一個饅頭下肚,嚼兩口就往下嚥,連水都不用喝。
段小落起初還端著點架子,吃兩口就放下,但看別人吃得香甜,肚子又咕咕叫起來,索性也放開了,就著白菜湯啃了倆饅頭,吃完一抹嘴,覺得比宮裏的禦膳還踏實。
淩暉耀夾了塊豆腐放到淩篤玉碗裏:
“多吃點。”
淩篤玉點點頭便低頭扒飯。
白菜燉得爛糊,豆腐也入味,饅頭雖然粗,不過嚼起來倒有股糧食的甜香。
坐了一天馬車,她確實餓了,添了半碗飯又掰了半個饅頭。
吃著吃著,淩篤玉忽然停下筷子,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蕊姐在幹嘛……”
淩暉耀正夾菜,聞言手上動作燉住,抬眼看著她,嘴角微翹:
“想她了?”
“沒有!”
淩篤玉立刻否認,但她的聲音有點虛,眼神也飄忽不定。
淩暉耀沒放過她,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
“想她的話,我派人把你送回去?反正才走了兩天,往回趕也快。”
“小叔叔!”聽見他說要把自己送回去,淩篤玉一下就急眼了,喊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蕊姐在樓裡又不會跑,等我回去就能看見她了!”
她說完,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耳根微微發熱,趕緊低頭扒飯,假裝自己很忙的樣子。
淩暉耀看著淩篤玉這副樣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沒再逗她,隻是又給她夾了塊豆腐:
“吃你的。”
對麵,滅和啟對視一眼,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滅和啟吃得很快,風捲殘雲般解決了自己的那份便放下筷子,目光已經習慣性地掃向門口和窗戶處,進入警戒狀態。
淩暉耀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淡淡道:
“滅,啟,今晚你們不用守夜。”
“有我在,不管有什麼情況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你們趕路也辛苦,都好好睡一覺吧。”
聞言,滅眉頭微皺,剛要開口,淩篤玉也抬起頭跟著勸:
“對啊,你們也累了一天了,我真不用人守著。驛站裡有小叔叔在,出不了事。”
滅沉默了一瞬,還是堅持道:
“公子,我睡得少,晚上在門口待著也不耽誤什麼。”
“還能看看風景。”
淩暉耀:
“……”
看看風景?
大晚上的,房門口能看什麼風景?
看月亮還是看野貓?
聽見滅的話,淩篤玉差點被饅頭噎住,嗆了一下,趕緊端起碗喝了口水。
她偷眼去看滅,滅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一本正經,好像剛才那話是真的,半點說笑的意思都沒有。
淩暉耀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
他是真心想讓這兩個跟了自己多年的下屬歇一歇,不過看這架勢,自己是勸不動了。
自從他讓滅和啟去守著阿玉,這兩個人就把這差事當成了頭等大事,比當年跟著他出生入死還上心。
“隨你們吧。”
淩暉耀擺擺手,懶得再爭。
滅和啟同時應了聲“是”,聲音裡都透著股達成目的的滿足。
吃完飯,淩暉耀便起身,對淩篤玉說:
“早點歇著,明天還要趕路。”
“嗯。”淩篤玉站起來,跟著他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滅和啟說,“你們也早點休息,別真在門口站一宿啊。”
滅微微頷首:
“小小姐放心。”
淩篤玉總覺得他這個“放心”聽起來不太放心,可也拿他們沒辦法,隻好轉身上樓。
房間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
有張木板床,上麵鋪著藍布棉被,比馬車裏強多了。
淩篤玉把門閂好,走到床邊坐下,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果然,滅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然後就沒了聲響。
“哎…..”
她嘆了口氣,不再管他。
淩篤玉沒急著睡,而是閉目凝神,意念微動便進入了空間,然後走到靈泉邊,用意念牽引兩滴乳白色水滴送入口中。
她身上的傷還沒好透,雖然養了這些日子,可內裡還是發虛。
自己這次去都城,指不定會遇到什麼事呢,得儘快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
兩滴剛好,既能溫養經脈又不至於太過。
熟悉的溫熱感從喉嚨蔓延到胸腔,再流向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那些隱隱作痛的暗傷,還有些滯澀的經脈都被一點一點地疏通開來。
此時,渾身毛孔張開,舒服得淩篤玉差點哼出聲來。
這種感覺,不管經歷過多少次,還是覺得很神奇。
“呼…..”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身體輕盈了許多,精神也好了不少!
意識退出空間,淩篤玉蓋好被子,迷迷糊糊間,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很快就睡著了。
門外,滅靠著門站著,雙臂抱胸,眼睛半闔,呼吸聲輕得幾乎沒有。
他確實沒打算睡覺,站著眯一會兒就夠了。
驛站有公子守著,確實出不了大事,可萬一……小小姐半夜做了噩夢要人陪呢?
滅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小小姐絕不是那樣嬌氣的人,但他就是覺得,自己站在這裏…..心裏踏實!
廊道另一頭,啟靠在拐角的陰影裡,姿勢跟滅如出一轍。
兩人一明一暗,把這層樓守得跟個鐵桶似的。
隔壁客房裏,淩暉耀盤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呼吸綿長。
驛站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一切如常,太平得很。
良久,他才緩緩閉上眼睛,進入淺層調息。
夜漸深,隻有夜風偶爾路過,在屋簷下打個旋兒又走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把清輝灑在院牆上,還有滅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滅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心想:
“今晚的月色確實不錯。”
當然,這話他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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