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星院西廂房內,巫戈守在床邊,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床上昏睡的月兒。
她的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像風中搖曳的燭火般隨時都會熄滅。
巫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隻覺入手滾燙,又去握她的手卻是冰涼。
“月兒……”
他低低喚了一聲,沒有人回應。
床上的女子即便昏迷,眉頭也是微微蹙起,似乎夢裏也在忍受著什麼煎熬。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的劃痕,巫戈看著隻覺得自己的心臟都疼得喘不過氣。
他自詡醫毒雙絕,可此刻,他空有一身本事也束手無策。
現在別說給月兒治病了,連一顆退熱的丸藥自己都拿不出來。
能活著脫離聖殿的掌控,能躺在這溫暖的床榻上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他憑什麼再去麻煩人家?
他和月兒雖然心意相通,可畢竟沒有成婚。
月兒是女兒家,他一個男子又如何能給她脫衣診治?
巫戈攥緊拳頭,那種無力感讓他快要發狂。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曹神醫,您快點兒!就在這邊!”
是淩蕊的聲音,急得都變了調。
接著是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夾雜著一個蒼老而中氣十足的抱怨聲:
“哎喲喂!蕊丫頭你慢點兒!”
“老頭子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這麼拽!”
“急什麼急,天又塌不下來!”
“塌了塌了!再慢人就沒了!”
淩蕊的聲音又急又快。
說話間,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隻見一個老者被淩蕊半拖半拽地拉了進來,他手拿藥箱,臉上滿是不耐,一雙精亮有神的眼睛此刻正沒好氣地瞪著淩蕊。
“你這丫頭,做事毛毛躁躁的!”
“這玉星院跟老頭子我是不是犯沖啊?”
“一天到晚凈是事兒!昨兒個還好好的,今兒個又折騰!”
“是哪個年輕人又病了?我說你們年輕人能不能消停點兒?”
曹神醫一邊嘟囔,一邊抖了抖被淩蕊拽皺的袖子,滿臉寫著“我很不爽”。
淩蕊纔不管他爽不爽,指著裏間的床榻,聲音又急又脆:
“曹神醫!您快別唸叨了!快看看躺床上那姑娘吧,她快不行了!”
曹神醫被她那大嗓門震得直捂耳朵,往旁邊躲了躲,眉頭皺成一團:
“哎喲我的老天爺!蕊丫頭你小點兒聲!”
“老頭子耳朵都快被你喊聾了!行了行了,我看見了!你別拽了!”
他一邊揉著耳朵,一邊邁著步子往裏走。
巫戈這才如夢初醒。
他看著那老者手中的藥箱,腦子裏“轟”的一聲就炸開了…..這位是來救月兒的醫者!
巫戈猛地轉過身麵向曹神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幾乎彎到地上,懇切道:
“先生!求您快救救月兒!求您了!”
曹神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愣了一下,忙擺手道: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
“老頭子既然來了,自然是治病的。”
然後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月兒臉上,那縱橫的疤痕讓曹神醫眉頭微微一跳,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搭上月兒的手腕。
“這姑娘什麼情況?你先簡單說說。”
曹神醫頭也不回,手指按在脈上,凝神細聽。
巫戈連忙站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
“月兒她……已經昏迷不醒三天了。”
“我給她把過脈,脈象極其微弱浮虛,應該是身子骨太虛弱了,氣血兩虧,元氣大傷。”
“可按照常理……她雖然虛弱,但也不該一直醒不過來……”
他說著,聲音又有些發顫,那是醫者麵對自己珍視之人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曹神醫沒接話隻是靜靜地把著脈,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他鬆開手站起身,直接對巫戈揮了揮手:
“你,出去。”
巫戈愣住,不解道:
“先生……”
“出去。”曹神醫語氣不容置疑,“蕊丫頭留下搭把手,你一個大男人杵在這兒幹什麼?凈耽誤事。”
巫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看床上的月兒,看看老者不容商量的冷臉,最終什麼也沒說,對著曹神醫又是一揖便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出了門,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汗。
巫戈站在原地腦子空了一瞬,隨即看見廊下站著一個青衣小廝正探頭探腦地往裏張望。
於是,巫戈幾步走過去,壓下心頭的焦灼,問道:
“這位小哥,請問……哪裏可以打到熱水?”
“能勞煩您帶我一下嗎?”
小廝倒是熱心,連忙點頭:
“有的有的,這位爺您跟我來,大廚房就在後頭。”
說著就領著巫戈往院子後麵走去。
房間裏,淩蕊把門掩上便走到床邊,待走近,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月兒的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天啊,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原本應該秀麗的輪廓此刻卻佈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有些已經癒合結成淡粉色的疤。
有些還泛著新生的嫩紅,還有幾道甚至微微往外翻著像是受傷不久。
“這……這是……”淩蕊聲音都驚得變了調,眼眶瞬間就紅了,“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曹神醫正背對著她翻找葯囊,聞言頭也不回,低聲道:
“蕊丫頭,別咋咋呼呼的。”
“你過來先幫我把她的衣服解開,看看身上有沒有傷。”
淩蕊用力點頭,強壓住心頭的驚駭,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月兒的衣襟。
當那身勉強蔽體的衣裙褪下,露出底下的肌膚時,淩蕊再次死死捂住了嘴,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人的身體!
那是一塊被肆意踐踏過的土地!
原本應是細膩的麵板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無數像是被什麼毒蟲啃噬過後留下的凹陷疤痕!
新傷疊舊傷,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那些傷痕如此觸目驚心,好像在無聲地控訴著她曾經歷過的折磨。
淩蕊的眼淚滴在手背上,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顫抖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
曹神醫仍是背對著,不過淩蕊的反應已經讓他心裏有了數。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帶著一個行醫數十年,見慣生死的老者也難得一見的憐憫。
“老夫……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麼可憐的孩子了。”曹神醫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淩蕊說,“身子骨被掏空了,隻剩半口氣吊著。”
“她常年待著的,應該是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的地方。”
“吃不好,睡不了,還要受那些零碎折磨……那些疤痕多是被毒蟲咬的,這孩子體內已經有抗體,所以毒素反而影響不大。”
“可她太虛弱了,虛不受補,不能用大補的葯,隻能慢慢養著,用最溫和的葯一點點溫補,就像旱透了的田地,得用最細的雨絲慢慢潤,不能拿水沖,會衝垮。”
曹神醫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
“至於能活多久……就看她的造化了。”
淩蕊聽著,眼淚流得更凶。
她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曹神醫……那,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你先把衣服給她穿上,別著涼。”曹神醫依然背對著,從藥箱裏翻出幾個小瓷瓶,放在桌上,“等會兒你去找蕊丫頭(指淩蕊自己),哦,就是你,去我那兒找藥房管事要一盒玉容膏,專門祛疤生肌的。”
“這丫頭身上……需要好好塗,每天早晚各塗一次,能不能淡化些疤痕就看她的運氣了。”
“還有我開的方子,等會兒一併給你。”
淩蕊手忙腳亂地給月兒重新穿好衣裳,蓋好被子,連連點頭:
“好,好!我都記住了!”
曹神醫這才轉過身,看了一眼淩蕊哭得稀裡嘩啦的臉,難得沒有罵她,隻是吩咐道:
“行了,快別哭了。哭有什麼用?幹活去。”
然後,他走到外間開啟門,巫戈正好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站在門外,顯然是剛從廚房打來的。
他正惶恐地望著曹神醫。
曹神醫看著他,語氣溫和了些:
“裏麵的姑娘就是身子骨太虛弱了,元氣大傷。”
“需要好生將養著,不能動怒,不能動氣更不能勞神。你是她什麼人?”
“我……”巫戈喉嚨發緊,“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嗯。”曹神醫點點頭,“既然是淩小姐吩咐老夫來診治的,老夫自當儘力。”
“藥方我開好了,等會兒讓蕊丫頭去取葯。你們好生照顧著,這病急不得得慢慢養。”
“有什麼情況,你再差人來找我。”
說完,曹神醫不再多言,提著自己的藥箱慢悠悠地走了。
那蒼老的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巫戈愣了一瞬,隨即猛地轉身,對著曹神醫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多謝先生大義!先生大恩巫戈沒齒難忘!”
他又直起身,對著屋內正在擦眼淚的淩蕊也是一揖:
“多謝姑娘!”
淩蕊擺擺手,接過他手裏的水盆,聲音還帶著鼻音:
“行了行了,別謝來謝去了。”
“你們現在是自己人,我進去給月兒姑娘擦洗一下,你先在外麵等著吧。”
說完,她就端著水盆進屋掩上了門。
巫戈站在門外,此時他的心裏湧動著從未有過的熱流。
淩樓主救了他們的命,給了他們安身之所。
淩小姐與自己素不相識卻如此盡心,請來神醫救治月兒,還讓貼身侍女親自照料。
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他巫戈何德何能得遇這樣的貴人?
思及此,他握緊了拳頭,心中暗暗發誓:
“從今往後,我巫戈這條命就是淩樓主和淩小姐的。”
“隻要他們一句話,我定萬死不辭!
屋內,淩蕊擰了帕子輕輕給月兒擦拭著臉上的灰塵。
她的動作極輕極柔,好似稍一用力就會弄疼這個飽受折磨的女子。
看著那張滿是疤痕的臉龐,淩蕊眼眶又紅了。
“月兒姑娘……”她輕聲呢喃,“你受的苦,老天爺會看見的。”
“以後,就好好活著吧。”
“在咱們玉星院沒人能再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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