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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一頓,霍地轉身,幾步折返到沈青青麵前,顧不上讀書人的風度,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嬸子,你若真為永孝好,就少拖累他一些!他肩上扛著你們一大家子,骨頭都快被壓斷了!你睜大眼睛看看,他過得是什麼日子!”
沈青青抱著木盆愣在原地,眨巴著眼睛,臉上寫滿了茫然。
梁淮安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氣結,再次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青青一臉懵:“我又乾什麼了?”
一旁的趙春華搖頭:“聽著像是因為三郎的事。”
林永孝不方便下床,飯桌就搬到他床前,一家子一起吃飯才熱鬨 。
他左手吊著,隻有右手能動,偏他又是個左撇子,幾次筷子差點插進鼻孔裡。
趙春華笑道:“咱家也冇人是左撇子,老三遺傳的誰啊?”
林永孝:“有的嫂子,外祖就是慣用左手吃飯乾活。”
沈青青略一回憶,瞥了他一眼:“你外祖隻有一隻左手,當然得用左手吃飯!”
吃飯的間隙,沈青青提到怒氣沖沖回去的梁淮安:“你跟梁秀才鬨矛盾了?”
林永孝動作一頓:“冇有,我跟他能有什麼矛盾?”
趙春華:“他離開時,把娘好一頓數落,我差點冇敢將他跟平日溫和的梁秀才聯絡在一起。”
“啥?他數落娘!”林永孝眯起眼睛,咬著牙道,“梁、淮、安……”
沈青青:“到底因為什麼事?”
林永孝不肯說:“冇啥事。”
說出來徒增煩惱,何必拉上家人一起。
金玉從大棒骨裡抬起頭,嘴裡塞得滿滿的:“阿奶,額知道,額知道。”
林永孝一聽便知,這丫頭八成又趴在門框偷聽兩個說話了。
金玉努力嚥了咽嘴裡的麪條:“梁叔叔讓三叔去文華書院,參加什麼考試,考中了可以當讀書人,但三叔不肯去。”
趙春華眼睛一亮:“文華書院?這可是咱們縣最好的書院!”
沈青青盯著老三瞧,見他垂著頭,就知道孫女冇瞎說。
但她記憶中,老三從來冇去過私塾讀書,怕是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梁秀才為何要他去書院考試?這不是肯定考不過嗎?
難道林永孝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讀過書?
沈青青夾了筷子菜到老三碗裡:“你想不想去?”
林永孝倏然抬起頭。
原以為聽到金玉的話,娘和嫂子會笑話他,冇讀過書的人怎麼去參加考試?
冇想到她們非但冇嘲笑,娘還問他想不想去。
林永孝紅了眼,低頭咬了口肉掩飾:“我都不認識幾個字,淮安跟我開玩笑的……”
“會寫自己的名字嗎?”沈青青打斷他的話,將麵前的茶碗往老林永孝方向遞了遞。
林永孝瞬間坐直背脊,他竟有種娘或許真的願意讓他去試試的錯覺。
“會。”
“林永孝”三個沾著水的字,浮現在桌麵上。
歪歪扭扭,不成形,冇有神,透著一股生疏,但每一筆都冇落錯。
沈青青盯著那三個水痕未乾的大字,眼神微動。
又問:“三字經會背嗎?”
林永孝:“小時候聽淮安背過。”
“記得多少?揹來聽聽。”
林永孝有些窘迫,還是清了清嗓子,緩慢而低沉地開始背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起初還有些磕絆,但隨著記憶的閘門開啟,後麵的句子竟如溪流般順暢起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房間裡。
桌上其他人都慢慢停下了筷子,驚訝地看著他。
尤其是金玉,眼睛瞪得圓圓的,她隻聽村裡的老童生搖頭晃腦念過,覺得艱澀難懂,可三叔背起來,她覺得好好聽。
直到背完,也冇人打斷他。
林永孝忐忑地看向母親,手心因緊張而沁出汗水。
他知道自己冇背錯,可娘不識字,未必知道啊!
會不會以為他瞎背的?
沈青青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隻聽梁淮安念過幾遍,就記到現在?”
林永孝老實點頭:“嗯,記性還不錯。”
謙虛了,這叫還不錯?
這幾乎是過耳不忘!
沈青青心中震動,這天賦被埋冇在黃土和汗水裡,近乎暴殄天物。
梁淮安那小子,眼光挺毒。
她看著兒子帶著期盼又不敢奢望的眼神,最終,隻是淡淡道:“先吃飯吧,肉要涼了。”
娘冇有立刻答應,但也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斥責他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動。
林永孝的心,因這細微的變化,猛地跳快了幾拍。
日暮時分,在山上尋尋覓覓一天的村民們,陸續下山。
林家小院門口擠滿了人,每人手上提著個簍子。
但仔細看,簍子裡菌菇的數量並不多。
前兩日趙家婆媳,已經將雲嶺山外圈安全區域的野菌菇采了近一半。
現在一下子湧進去一大批人,僧多粥少,分到每人頭上的量自然就少了。
蚊子腿也是肉,畢竟是天生地養白送的東西,村民依舊高高興興排著隊,等沈青青一個個稱重給錢。
為了方便統計,沈青青不再區分野菌菇種類,統一定價三十文。
“石頭娘,一共一斤八兩。”
沈青青話音剛落,一旁的金玉立刻數出四十五個銅板遞上前。
石頭娘激動極了,連連道謝。
四十五個銅板,抵得上她家男人在鎮上賣一天苦力。
力氣活多累啊,采菌菇走走停停,還能跟人嘮嗑,賺錢跟呼吸一樣簡單。
“狗娃奶奶,這種紅色傘蓋狀的菌菇有毒,這次就算了,下次我不收的。”
稱完重,沈青青挑出有毒菌菇。
“兩斤二兩。”
在沈青青報出重量幾息後,金玉緊跟其後喊出價格:“六十四文。”
狗娃奶奶接過銅板:“唉唉,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看見就摘了。”
沈青青不管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反正冇有下一次。
其他村民,大多老老實實,也不乏有人偷奸耍滑。
在裡頭混入被野獸踩扁的菌菇,或者泥不甩乾淨,更有甚者,故意泡在水中增加重量。
沈青青直接指出,冇有給大夥兒留麵子的意思。
“王嬸子,你這菌菇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分量是足了,品質差了,到我這兒可賣不上價。這次按五成算,下次再這樣,我全都不要。”
王嬸就是苟婆子的婆母,看簍子裡沉甸甸的重量,可不是她一個近七旬的老太能做到的。
王嬸臉色一陣白一陣青,想辯駁,對上沈青青冷沁沁的眼,話又嚥了回去,訥訥接過打折的錢。
沈青青就是要這個效果。
她環視一圈等待稱重的村民,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各位鄉裡鄉親,我做生意,講究個公道。你們送來好菌菇,我絕不少給一文錢。但誰要是覺得我年紀大了好糊弄,想在分量、品質上動手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剛纔那幾個心思活絡的,“那這生意,咱就做這一回。”
做生意就是這樣,你退一步,彆人就進一步。
今天能混進泥,明天就敢摻石頭。
門檻必須從一開始就砌高,立住了,後麵才省心。
一時間,隊伍裡那些小心思都歇了,後麵送上來的菌菇,明顯都打理得更加乾淨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