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急促的提示音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瞬間打破了倉庫內死寂般的對峙。
石頭和李振國幾乎同時抬起手腕,看向各自通訊器螢幕上顯示的加密識別碼——“崑崙指揮部,一級優先,三方加密會議”。
兩人眼神交錯,李振國眼中的強硬略微鬆動,石頭的堅持中也閃過一絲凝重。指揮部在這個時間點、以這個級別直接介入,說明事態已經超出了他們現場衝突的範疇,上升到了需要最高層進行原則性裁決的程度。
“接通。”石頭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副隊長迅速從裝備包中取出一個手掌大小、帶有全息投影功能的加密通訊終端,放在倉庫中央一張臨時搬來的摺疊桌上。
李振國也對手下做了個手勢,一名技術兵上前,同樣架設起軍方的加密通訊裝置。
兩套裝置幾乎同時啟動,幽藍色的全息光束在空中交織,逐漸凝聚成清晰的三維影像投影。投影被分割成三個區域:左側是周毅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的麵容,背景是“崑崙指揮部”那標誌性的作戰指揮大廳,大螢幕上滾動著全球各戰區的動態資訊;右側是趙知秋,他身處“金匱”中心,麵前懸浮著多個資料麵板,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卻冷靜得可怕;中央區域則空著,似乎是留給第三方旁聽或記錄的位置。
“李上校,石隊長。”周毅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帶著一種經過高強度工作後的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收到了你們雙方關於襄陽市俘虜處理問題的緊急報告和衝突預警。趙總管也同步收到了情報分析。情況緊急,我們長話短說。”
趙知秋在右側微微頷首,手指在空中虛點,調出了一份簡短的報告摘要:“從你們發回的初步審訊記錄、現場能量殘留分析、以及俘虜個體生命體征資料來看,情況已經基本清楚。十四名俘虜中,兩名核心成員具備明確邪術修為和直接危害行為;其餘十二人為外圍協助者,受脅迫或矇蔽程度不同,但均未掌握核心資訊或造成不可逆傷害。那三戶受害老人魂魄受損嚴重,但通過‘養魂陣’有較大概率在四十八小時內逐步恢復。”
他的分析簡潔、客觀,沒有任何傾向性,隻是陳述事實。但這恰恰讓現場的氣氛更加微妙——事實清晰,分歧就在於如何基於這些事實進行處置。
“所以,”周毅接過話頭,目光透過全息投影,彷彿直接落在李振國和石頭臉上,“核心爭議點在於:對於這十二名外圍人員,是依照李上校主張的‘戰時高危人員處理程式’進行集中羈押、從嚴審查、必要時適用特殊條款;還是按照石隊長堅持的,依據《修行者公約》草案精神和人道原則,區分情節、進行甄別、教育,並嘗試轉化為情報來源或改造物件?”
他沒有問“誰對誰錯”,而是直接把兩種選擇擺在枱麵上。這是高層博弈的典型方式——不糾纏於個人意氣,隻看方案本身的利弊與後果。
李振國率先開口,他挺直身軀,以標準的軍姿麵對投影:“周局長,趙總管。我的意見很明確: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必須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確保勝利、減少風險。這些人與‘新截教’有染,無論是否自願,都已經對國家安全構成事實威脅。集中羈押、嚴格審查是最有效率、最能杜絕後患的方式。如果其中確有被嚴重脅迫、且能提供重大價值情報者,可以在審查結束後另行評估,但前提是必須確保絕對控製,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決:“我們不能因為所謂的‘人道’和‘改造可能’,就拿前線將士和後方民眾的安全去冒險!‘新截教’的滲透無孔不入,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這是我作為軍人的原則,也是我認為最符合當前戰局利益的選擇!”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務實風格。倉庫裡他帶來的特戰隊員們不由得挺了挺胸膛,顯然認同指揮官的觀點。
周毅麵無表情地聽著,沒有立即表態,而是看向石頭:“石隊長,你的看法?”
石頭深吸一口氣。麵對指揮部兩位最高負責人,他感到的壓力遠比麵對李振國時要大。但他沒有退縮,目光迎向投影。
“周局長,趙總管。我同意李上校關於戰爭時期必須採取堅決措施的觀點。對於那兩名核心成員,我主張從嚴、從快處理,該審的審,該移交審判庭的移交,絕不姑息。”
他先肯定了共識,然後話鋒一轉:“但是,對於那十二名外圍人員,我認為‘集中羈押、從嚴審查’雖然是‘最安全’的選擇,卻未必是‘最明智’、‘最符合長期利益’的選擇。”
“理由?”趙知秋適時插話,語氣平靜無波。
“第一,情報價值。”石頭思路清晰,顯然在剛才的對峙中已經反覆思考過這些問題,“‘新截教’的組織嚴密,上下線往往單線聯絡,核心成員即便開口,能提供的有效情報也有限。而這些外圍人員,雖然不掌握核心機密,但他們散落在社會各個角落,接觸的是‘新截教’最基層的運作模式、招募手段、掩護方式。他們的經歷、見聞,拚湊起來,能幫助我們繪製出‘新截教’社會滲透網路的微觀圖譜,這對我們反滲透、預防類似事件,價值可能比幾個核心口供更大。但如果我們把他們簡單地當成‘高危分子’關起來,甚至採取嚴厲手段,他們出於恐懼或抵觸,很可能不會說實話,或者隻說出片麵的資訊。”
“第二,人心向背。”石頭的語氣沉重了一些,“周局長,趙總管,我們對抗‘新截教’,不僅僅是在戰場上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更是在爭奪人心,爭奪這片土地上民眾的認同和支援。‘新截教’為什麼能招募到這些人?除了威逼利誘,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利用了社會的某些不公、個體的某些困境、或者人們對超凡力量的嚮往與無知。”
他指向那些瑟瑟發抖的俘虜:“這些人裡,有因為老伴重病無錢醫治,被承諾‘神術治病’而誤入歧途的老人;有下崗後生活困頓,被高額報酬誘惑去幫忙望風的失業工人;還有隻是好奇‘修行’,被所謂‘功法’欺騙的年輕人......他們首先是受害者,其次纔是施害者或協助者。如果我們不分青紅皂白,一律當成‘敵人’處理,那麼其他那些可能正處在類似困境、對‘新截教’半信半疑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一旦沾上‘新截教’,就沒有回頭路了,隻能一條道走到黑。這反而會把更多的人推向對立麵,鞏固‘新截教’的社會基礎。”
“第三,執行成本與後續隱患。”石頭繼續道,“‘集中羈押、從嚴審查’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關押場所,並且需要長期維持警戒,防止逃跑、串供、甚至內部極端化。在當前戰線漫長、資源緊張的情況下,這是不小的負擔。而如果我們能通過甄別、教育、改造,讓其中一部分人真正認識到錯誤,提供有價值的情報,甚至在未來成為我們宣傳‘新截教’危害、幫助類似人群回歸正道的‘現身說法者’,那投入產出比會高得多。至於安全風險,我們可以建立分級管理製度,對確有風險但情節較輕的,採取佩戴監控法器、定期彙報、社羣監管等非羈押控製措施,而不是一關了之。”
石頭說完,倉庫裡一片安靜。連李振國都不得不承認,石頭的分析並非全無道理,尤其是關於“人心向背”和“社會基礎”的部分,觸及了反邪教鬥爭更深層次的本質。
周毅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趙知秋則快速調閱著資料麵板,似乎在驗證或補充石頭提到的某些點。
片刻後,趙知秋抬起頭:“石隊長提到的‘社會滲透網路微觀圖譜’,從資料分析的角度看,確實具有較高價值。我們目前對‘新截教’基層活動的模式歸納,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零散的事件報告和間接情報,缺乏係統性的一手樣本。如果能建立這樣一個來自不同地區、不同背景、不同捲入程度的外圍人員資訊庫,進行交叉分析和模式挖掘,對預判其未來行動方向、識別潛在風險區域,會有顯著幫助。”
他話鋒一轉:“但李上校關於‘安全風險’和‘執行效率’的擔憂,同樣不容忽視。尤其是在當前,‘新截教’在全球多處發動襲擊,我們的人員和資源高度緊張,任何可能分散精力、增加不確定性的決策,都需要慎重評估。”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兩邊各肯定一部分,但把最核心的矛盾——原則與效率、長遠與眼前、人道與安全——再次拋了出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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