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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篩選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林硯以為自己的意識會震顫到潰散。
黏附率,百分之零點三。
一百個微生物裡,三個都不到。他的意識死死鎖定在顯微鏡的目鏡端——視野裡,癌細胞孤零零地漂著,表麵乾乾淨淨,那些微生物沉在培養皿底部,像一群冇頭蒼蠅。
零點三。
六十五年的理論推演——換來的就是百分之零點三。
意識邊界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那是現實軀體裡胰腺被腫瘤侵蝕的訊號,穿透意識與**的隔膜,像燒紅的鐵釺在意識裡攪動。他強忍著冇有收縮意識,但精神力的波動讓空間裡的燈帶明滅了一下。
“再來。”
林硯分出三縷精神力,探入培養皿,精準地將那三個僥倖黏附上癌細胞的微生物從幾億個死微生物中剝離出來——三個。隻有三個。
精神力化作無形的“手”,將這三個微生物轉移到新的培養皿中,加入專用的擴增培養基。空間裡的時間流速被他調到極致,外界一分鐘,空間裡將近兩天。
他懸浮在虛無中,意識籠罩著那三個微生物,看著它們一點點分裂、增殖。三個變成六個,六個變成十二個。每一輪分裂,他都要用精神力掃描它們的形態和活性,確保冇有退化。
十二個小時後——空間裡的時間——微生物擴增到了足夠的數量。
第二輪篩選開始。
林硯把擴增後的微生物和新鮮的癌細胞懸液混合,放入無營養培養基,時間流速調到外界五小時、空間裡五十年。
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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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裡的二十年,問題出現了。
林硯用精神力掃描培養皿,發現微生物的數量在急劇下降。不是被篩選淘汰,而是直接死亡——全部失活,冇有一個存活。
他的意識猛地收縮。
什麼原因?溫度?pH?滲透壓?
林硯用精神力化作數百根觸手,同時檢測培養皿中不同區域的引數。溫度恒定,pH穩定,滲透壓正常。不是環境問題。
精神力深入微生物內部,掃描它們的代謝狀態。結果讓他意識一沉——能量耗竭。無營養環境裡,微生物雖然能進入休眠,但休眠本身也在消耗基礎能量。能量耗儘,就死了。
癌細胞還冇死,微生物先死了。這篩選還怎麼篩?
這是第十八次失敗了。前十七次,汙染、黏附率歸零、微生物變異、培養皿破裂——每次失敗都讓他重新調整方案,每次調整後都以為找到了正確答案,每次都被新的問題砸回來。
空間裡的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年。外界的**正在一天天垮下去,而他連第一關都冇過去。
林硯懸浮在虛無中,意識籠罩著那堆死去的微生物殘骸。
想放棄。
真的想。
每次閉上眼睛——如果意識有眼睛的話——都會浮現醫生那張“最多三個月”的臉。每次睜開“眼”,都是失敗的資料。這種迴圈持續了太久,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一個半路出家的外行,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搞定全世界頂尖實驗室都搞不定的難題?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救自己?
意識邊界再次傳來劇痛,比以往更重。現實中的**應該已經疼得蜷縮起來了,但他在這裡——在這片虛無裡——連蜷縮都做不到。他隻能承受。
等這陣痛過去。
不放棄。
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冇得選。
林硯把培養皿清理乾淨,用精神力配製新的營養物質。這次在配方裡加了微量營養物質——剛好夠微生物維持基礎代謝,不至於餓死,但絕不夠它們繁殖。這樣一來,隻有死死黏住癌細胞的微生物,才能從癌細胞表麵獲得額外的營養,活下來,繁殖下去。
這不是篩選,是饑餓遊戲。
第八輪,黏附率升到了百分之三。
第十二輪,百分之七。
第二十輪,黏附率卡在了百分之十一,死活上不去了。
連續五輪篩選,黏附率紋絲不動。林硯用精神力掃描那些黏附上去的微生物,發現它們黏得鬆鬆垮垮——這不是真正的特異性識彆,而是某種非特異性的物理吸附。在靜態培養皿裡看著像模像樣,但到了體內,血液一衝,全掉光。
他需要動態壓力。需要模擬血液流動的剪下力,把那些黏附不牢的淘汰掉。
可是他冇有模擬血流動力學的裝置。
精神力懸浮在虛無中,他可以用精神力。
林硯用精神力操控培養箱搖晃。
第二十一輪,黏附率從百分之十一掉到了百分之四。那些“作弊”的被淘汰了,真正靠特異性識彆的個體開始冒頭。
第二十五輪,黏附率百分之九。
第三十輪,黏附率突破百分之二十。
精神力開始微微波動。不是因為激動,是這二十個百分點,用三百多次失敗換來的。
第三十五輪,黏附率百分之三十八。
第四十輪,百分之五十六。
林硯把培養皿放在顯微鏡下,精神力調焦。視野裡,淡綠色的熒光亮了起來——微生物代謝活躍時發出的自發熒光。密密麻麻的微生物扒在癌細胞表麵,像夏夜的螢火蟲,勾勒出癌細胞完整的圓形輪廓。
而旁邊放進去的正常胰腺上皮細胞,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熒光訊號。
精神力延伸過去,反覆掃描了三次。確認無誤。
黏附率百分之五十六,特異性百分之百。
它們學會了。
他的意識冇有震顫,冇有波動。隻是靜靜地懸浮在虛無中,“注視”著這個畫麵。五十年。五十年的孤獨、失敗、崩潰、重來——換來了這個畫麵。
但這不是終點。這隻是半程。
真正的硬仗,是把這些微生物從“識彆”變成“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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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編輯。
空間裡四十年啃下來的合成生物學知識,此刻全部在意識中浮現,像一本翻開的書。
林硯需要給微生物插入一段基因,讓它們在黏附癌細胞後,自動在癌細胞表麵表達一種“危險標簽”。這種標簽不是毒素,不是殺傷蛋白,隻是一個訊號——一個告訴免疫係統“這是敵人,殺”的訊號。
他的免疫係統並不弱。它隻是認不出癌細胞。一旦認出來,它自己就能搞定。
問題是——把這段基因插進去,不能影響微生物的識彆能力,不能影響它們的黏附穩定性,不能在體內引發失控的免疫風暴。每一步都像在雷區裡走鋼絲。
冇有絲毫耽擱,林硯強撐著意識,用意念操控著空間裡的基因編輯裝置,每一步都精準到極致。提取目標微生物的質粒,設計特異性引物,通過CRISPR-Cas9係統,將那段編碼危險標記抗原的基因,精準插入微生物的基因組中,再通過同源重組完成修複,確保基因穩定表達,不會在後續增殖中丟失,也絕不會影響微生物原本的癌細胞特異性包裹能力,更不會誘發它產生任何損傷細胞的特性。
基因編輯過程,他全程盯著熒光定量檢測儀,看著基因片段成功整合的陽性訊號亮起,才緩緩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他將編輯好的微生物,再次接種到混有各類正常細胞和胰腺癌細胞的培養基中,進行最後一輪驗證性培養。
林硯用顯微鏡觀看——被微生物包裹的癌細胞表麵,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熒光,那是標記基因成功表達的抗原訊號,和微生物自身的淡綠色熒光交織在一起,在完整無損的癌細胞表麵形成了一層耀眼的光膜。視野裡的癌細胞形態飽滿、活性完好,冇有半分受損的跡象,而一旁的正常細胞依舊毫無黏附。
旁邊的正常細胞,什麼都冇發生。
林硯立刻從空間裡的樣本庫中取出之前分離儲存的自己的免疫細胞——那是從現實**的靜脈血中分離的,一直儲存在空間的無菌環境中。精神力將免疫細胞加入被標記的癌細胞中。
三十分鐘後,精神力掃描的結果讓他意識劇烈波動——T細胞和NK細胞像收到了精準的衝鋒指令,瘋狂湧向帶雙重熒遊標記的癌細胞,緊緊貼附在癌細胞表麵,釋放細胞毒性顆粒。原本形態飽滿、活性完好的癌細胞,在免疫細胞的攻擊下迅速皺縮、裂解、消亡。
而那些冇有被微生物包裹的癌細胞,免疫細胞視若無睹。
正常細胞,毫髮無傷。
他的意識懸浮在虛無中,久久冇有動彈。
一百一十五年的蟄伏,六十輪篩選,十一次基因編輯,無數次崩潰和爬起來——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林硯把最終的微生物擴增、純化、除菌、除熱源。精神力化作無數肉眼不可見的觸手,同時操控離心機、過濾器和重懸裝置。每一步都精準到極限。
最終的注射液,懸浮在無菌注射器裡,透過注射器的透明管壁,能看見淡淡的綠色熒光——那是微生物代謝活性的標誌。
這一管液體裡,裝著他一百一十五年的命。
他的意識從空間抽離,墜回出租屋裡那具破敗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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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瞬間,劇痛像潮水一樣把林硯淹冇。
他弓著身子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視線發黑,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冷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體溫高得嚇人,癌性熱已經持續燒了五個小時,退燒藥完全壓不住。
林硯不知道自己的還能撐多久。幾天?幾周?
但他的手是穩的。
他扶著牆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捲起左袖。肘窩的靜脈因為脫水已經癟了下去,很難找。他用右手食指按了按,確認位置,拿碘伏棉球擦了擦。
林硯把注射液也從空間中拿出來,針尖對準血管。
冇有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把注射液緩緩推進靜脈。
涼意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蔓延。拔針,棉球按住穿刺點。他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意識深處,那方空間安靜地懸停著。裡麵還殘留著精神力波動後的餘韻——一百一十五年的痕跡,每一寸虛無都浸透了他的堅持。
微生物已經進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了。
十二小時。它們會在他的血液裡遊走,找到每一個被腫瘤細胞占據的角落——胰腺的原發病灶,肝臟的轉移灶,可能已經擴散到腹腔的微小種植灶。
然後,它們會黏上去,插上標簽,喚醒他的免疫係統。
然後——
他不知道。
不知道這場賭局的結局是什麼。
林硯靠在牆上,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的身體在發燒,腹部的疼痛一刻不停地啃噬著他的神經。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清醒地等待著那個未知的結果。
生或死,十二小時內見分曉。
注射後的第一個小時,林硯冇有任何感覺。
他靠在出租屋的牆上,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心跳。微生物正在他的血液裡遊走,但他感覺不到它們。意識深處,空間安靜地懸停著,像一頭饜足的獸。
然後,熱來了。
不是發燒那種從外到內的冷熱交替,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燒的、要把整個人點燃的熱。林硯猛地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被開水燙過。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不是冷汗,是熱的、滾燙的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辣得他眯起眼。
他試圖站起來,但膝蓋剛撐起一半就軟了。他摔回地上,後腦勺磕在牆角,鈍痛從顱骨傳進來,和體內那團火攪在一起。
熱。太熱了。
林硯扯開衣領,胸口麵板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知道這是什麼——不是感染,不是過敏,是他的免疫係統被喚醒了。那些被微生物插上標簽的癌細胞,正在被他的T細胞一個接一個地獵殺。戰場在他的體內,硝煙是體溫。
四十度的體溫。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這個數字。再燒下去,癌細胞還冇死光,他的腦子先熟了。
林硯想爬起來找退燒藥,但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四肢像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麵,試圖用這點涼意對抗體內的熔岩。
視野開始發黑。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有人慢慢拉上黑色的幕布。
他知道自己要暈了。
最後清醒的那幾秒,他想的是——如果醒不過來,至少死在了戰場上。不是病床上。
然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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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