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會偽裝成普通人。”
陳默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甚至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平淡,彷彿剛剛不是徒手撕碎了一個怪物,而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樣本採集。
然而,這句話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卻沒能驅散眾人心頭的寒意,反而讓那股寒意更加刺骨。
偽裝成普通人?
地上的殘骸的確證明瞭這一點。
但看看說出這句話的人,看看他那濺滿暗紅血點卻毫無波動的臉,看看他隨意擦去手上血汙的動作,再看看地上那具被他親手製造出來的、挑戰人類認知極限的慘狀……
究竟誰更像“怪物”?
這個無法宣之於口、卻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的念頭,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包括那些見慣了生死的士兵。
陳默說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他看到的是小林一佐慘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
是黑石中佐下意識後退半步的動作和微微顫抖的槍口,是其他士兵們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懼與疏離,是那群倖存者們癱軟在地、如同看洪荒猛獸般的眼神。
甚至連李減迭,都站在原地,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裡有震驚,有理解。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在重新評估什麼的審視。
陳默金色的豎瞳深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困惑”的情緒。
他不太理解這些反應。
或者說……隨著他頻道的使用力量,他的思維漸漸脫離了普通人。
他清除了一個混入人群、極具威脅性的偽裝變異體,手段高效直接,沒有造成更大的混亂和傷亡。
這難道不是最優解嗎?
為什麼他們看起來……更害怕了?
難道是因為剛才誤殺了那個擋路的人?但那是個意外,而且那人充滿惡意,死了也就死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看著沉默的眾人,用他那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語氣,認真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
怎麼了?
這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眾人心中那扇名為“恐懼”和“隔閡”的大門。
怎麼了?
你徒手把一個怪物撕成了人彘,濺了一身血,還像沒事人一樣問我們怎麼了?
小林一佐嘴角抽了抽,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比如“陳默君,你的手段……是否過於……”,或者“那個平民……”。
但話到嘴邊,看著陳默那雙平靜到漠然、彷彿真的隻是在詢問天氣的金色眼眸,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的、無聲的嘆息。
他知道,在現在這種環境下,陳默的做法或許是最有效、最不留後患的。
但知道歸知道,情感上,作為一個還保留著正常人類情感和道德底線的軍人,他無法接受,更無法平靜視之。
他最終移開了目光,看向地上那兩具半屍體,聲音乾澀地對黑石下令:“處理一下……把……都燒掉。隔離那些倖存者,徹底檢查,沒有異常才能放入防線內。”
“是!”黑石中佐如蒙大赦,立刻大聲應道,帶著士兵們匆匆開始忙碌,彷彿急於逃離陳默身邊那令人窒息的氣場。
李減迭是唯一一個動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走到陳默身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吐槽或分析,隻是伸出手,在陳默那濺了幾點暗紅血跡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這個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品,或者……一頭暫時安靜的猛獸。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正在指揮處理屍體和倖存者的小林一佐,低聲和他交談起來,似乎在討論接下來的檢查和安置程式。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李減迭拍過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李減迭走開的背影,眼中的困惑似乎加深了一瞬。
但很快又歸於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不再理會周圍那些或恐懼、或閃躲、或複雜的目光,轉身走向小林一佐之前分配給他的那間臨時休息室。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背影在濃霧和血腥氣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孤獨,更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的抽離感。
……
接下來的幾天,這座被濃霧封鎖的軍事基地,陷入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靜。
防線外的世界依舊被蒼白和死寂籠罩,濃霧彷彿永恆的幕布,遮蔽了天空,也吞噬了遠處城市可能傳來的最後聲響。
隻有偶爾,從霧氣深處,會傳來非人的嘶吼、沉重的奔跑聲,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有時,一兩個或一小群形態扭曲的感染者,會被基地內的活人氣息或燈光吸引,懵懂地靠近防線。
但它們的威脅有限,在早有準備的士兵交叉火力,甚至偶爾起飛的無人機偵察和狙擊下,很快就會被清除。
基地的防禦體係在逐步加固,資源清點也在進行,暫時沒有出現大的危機。
那批從長崎市區逃來的倖存者,在被徹底搜身、隔離觀察了二十四小時後,確認沒有明顯外傷和感染跡象,被允許進入防線內相對安全的區域安置。
他們被分配了有限的食物和水,擠在幾間空曠的倉庫裡。
經歷了最初的恐懼和絕望,又親眼目睹了陳默那非人的手段和基地內士兵們嚴陣以待的森嚴,這些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叫嚷著“權利”或“保護”,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眼神裡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強大武力的順從。
那個眼鏡中年男變得異常沉默,常常一個人縮在角落,眼神空洞。
或許,陳默那隨手捏斷脖頸的冷酷,比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有效地“說服”了他們,什麼是末日之下真正的秩序。
李減迭似乎很快適應了這種“戰時平靜”。
不知他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了一個老舊的GameBoy掌機,電池居然還能用。
他經常找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嘴裏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草莖,翹著二郎腿,旁若無人地玩著裏麵的俄羅斯方塊或坦克大戰。
螢幕幽幽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與周圍緊張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隻有偶爾,他的目光會從螢幕上移開,瞥向陳默所在的房間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而陳默,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間臨時的休息室裡。
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盞連線著不穩定備用電源的昏暗頂燈。
他坐在桌前,麵前是那台軍用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幽幽的藍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和那雙在暗處彷彿自行散發著微光的金色豎瞳。
小林一佐給他的那個加密U盤,已經插在電腦上。
裏麵龐大的、冰冷的、充滿罪惡和算計的資訊,正被他一點一點地消化、吸收。
他最先看完了關於“滅世級潛在變異體觀察檔案-代號:001陳默”的全部內容。
那些來自不同角度、不同時間點的監控截圖,高空衛星或無人機拍攝的模糊影像,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行為模式分析報告,力量、速度、反應時間的各項資料推測圖表,以及最後那觸目驚心的“滅絕級潛力”評估和“最高等級抹除協議”的處置建議……
一切的一切,都將他從“人”的範疇裡剝離出來,放入了一個名為“高危觀測樣本”或“潛在滅絕性威脅”的冰冷檔案盒中。
起初,他感到一種被徹底窺視、被當成實驗品觀察的冰冷怒意。
但很快,這種怒意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漠然的理智所取代。
憤怒無用。
重要的是資訊本身。
這些記錄,雖然將他物化,但也從另一個角度,提供了關於他自己、關於清河市事件、甚至關於背後那雙“看不見的手”的寶貴線索。
他從那些冰冷的分析中,試圖拚湊出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以及……那些觀察者可能的意圖和邏輯。
然後,他點開了那份“內部推動名單”。
長長的名單,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隱晦的資金流向,關鍵節點的審批簽名……
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條條或公開或隱秘的記錄,如同拚圖般,逐漸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
某些公共衛生決策的“恰到好處”的失誤,關鍵防疫物資的“意外”延遲或調撥,對初期疫情報告的“謹慎”壓製,乃至對國際援助的“複雜”考量……
所有這些“巧合”和“失誤”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合乎某種黑暗邏輯的結論:清河市的災難,並非偶然,而是一場在默許、推動甚至某種程度上被“引導”下的、殘酷的“自然選擇”與“資料採集”。
李振國的名字赫然在列,雖然出現的位置和關聯性似乎並不在最核心的那一圈。
但足以說明,這個龐大的、跨越國界的利益網路,觸角伸得有多深、多遠。
而名單後麵附帶的那些“臨床資料”和“治療反饋”,那些用兩百多萬活生生的人命堆砌出來的“寶貴經驗”和“有效療法”,更是將這份名單的每一個名字,都染上了洗不掉的、深重的血色。
陳默的目光在這些名字和記錄上緩緩移動,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他在記憶,在分析,在將每一個細節與他在清河市的經歷相互印證。
那些絕望的哀嚎,那些變異的怪物,那些在廢墟中掙紮求生最終卻化為灰燼的普通人……
他們的血與淚,在某些人眼中,隻是報告上的一行行資料,是通往“進化”或“控製”道路上的必要代價。
他關掉了名單,又點開了其他一些關於“催化劑”初步分析和變異體分類的檔案。
這些專業的生物學、病毒學報告,雖然晦澀,但結合他自身的體驗和觀察,卻能幫助他更好地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發生在那些感染者身上、乃至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變化。
他體內的暗紅色組織,似乎對某些特定的術語和分子結構圖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彷彿在印證著什麼。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外麵偶爾傳來零星的槍聲、士兵換崗的腳步聲,以及遠處霧中那永恆的低沉嗚咽。
陳默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螢幕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隻有指尖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金色的眼睛倒映著螢幕上滾動的、承載著無數秘密與罪惡的文字和影象。
他的人性,似乎在隨著這些冰冷資訊的注入,一點一點地沉入更深的冰層之下。
他的思考方式,變得越來越像那台冰冷的電腦,高效、理性、直達本質,剔除了絕大部分情感乾擾。
李減迭感受到的那份“陌生”和“非人”感,或許並非錯覺,而是一種內在變化的、逐漸外顯的徵兆。
他正在被這些秘密改變,被這末日改變,或許,也在被他體內那越來越活躍、越來越難以理解的暗紅色組織所改變。
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正在他腳下延伸,通向濃霧深處,通向未知,也通向那個被標記為“滅世級”的未來。
而他,正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行走在這條路上,消化著真相,也消化著……
那個逐漸遠去的、屬於“陳默”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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