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深深吸了一口氣,體內那團暗紅色的能量緩緩收斂,如同退潮般湧回深處。
斷裂的骨骼在皮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對接聲,臟腑的絞痛迅速平復,後背那被猿王轟碎的駭人傷口,肌肉纖維如同有生命的紅色蚯蚓般蠕動著彌合,覆蓋上新的、更堅韌的暗色角質層。
隨即隱沒在重新變得看似普通的麵板之下。
那對殘破的、由無數觸手凝結而成的巨大肉翅,連同身上其他非人的痕跡。
尖銳的齒,麵板上細微的鱗狀紋路。
都如同幻影般消退、收縮,最終完全斂入體內。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聲輕微的、彷彿骨骼歸位的脆響。
外表看去,除了臉色過分蒼白,眼睛、牙齒異常,衣衫破碎沾滿塵土和暗紅汙漬,他幾乎與常人無異。
隻是那雙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倦意,如同冰封湖麵下湧動的暗流。
他轉向小林一佐,聲音因剛才的嘶吼和對身體極限的壓榨而有些低啞:“下一步?”
“繼續,還是撤?”
小林一佐的臉在廢墟間瀰漫的塵埃和遠處未散盡的硝煙映襯下,顯得灰敗而扭曲。
副官帶來的訊息。
廣島失控,東京疫情爆炸,元首“撤離”,星條國駐軍跑路,世界封鎖……
一件件像一桶桶冰水,澆滅了他眼中剛剛因目睹“神跡”而燃起的狂熱,隻剩下刺骨的寒冷和茫然。
繼續?
深入如今已確定是真正地獄的長崎腹地,去找那個可能早已被毀滅的地方,奪取那或許能解釋一切、或許隻是廢紙一張的“初始毒株”?
這想法此刻看來荒謬得令人發笑。
可不繼續,他們這寥寥幾人,在這片秩序崩塌、怪物橫行的土地上,又能去哪?
回基地?
逃?海與天都已是絕路。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口腔裡滿是苦澀和絕望的味道。
目光掃過陳默那張蒼白卻平靜得過分的臉,掃過旁邊眼神空洞、茫然的副官和士兵,最後定格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沾滿泥汙的手上。
幾秒鐘的掙紮,像幾個世紀一樣漫長。
終於,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豁出一切的瘋狂光芒,聲音從牙縫裏擠出:“繼續任務!”
他看向陳默,努力挺直佝僂的背,試圖找回一點軍官的體麵。
“陳默君,您的狀態……?”
“無妨。”
陳默打斷他,語氣依舊沒有波瀾,“你想繼續,我可以奉陪。”
他頓了頓,金色的瞳孔直視小林一佐。
“不過,看你們國內這情形,任務隨時可以終止。但答應我的東西,”
他聲音沉沉:“一分不能少。”
小林一佐心頭一凜,立刻躬身:“哈依!請您放心!報酬絕不會少!隻是……如今這局麵,初始毒株可能是我……我們所有人,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拜託了!”
他語氣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那“初始毒株”此刻在他心中,已從一項軍事任務目標,變成了溺水者眼中虛幻的稻草,是解釋這瘋狂世界的密碼,或是……
與眼前這非人存在維持脆弱聯絡的唯一籌碼。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由遠及近的、撕裂空氣的轟鳴。
眾人抬頭,四架塗著旭日標誌的AH-64D“長弓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如同猙獰的鋼鐵巨蜂,拱衛著一架體型龐大的CH-47“支奴乾”運輸直升機,穿透城市上空越來越濃的灰黃色煙霧,朝著這片廢墟盤旋而來。
旋翼捲起的狂暴氣流將地麵的塵土、紙屑、灰燼瘋狂揚起,撲打著倖存者們的臉。
運輸機艱難地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焦土上降落,艙門砰然開啟,一隊全副武裝、穿著厚重密封防護服、連體頭盔麵罩後的眼睛寫滿緊張和恐懼的自衛隊士兵魚貫躍出。
自動步槍的槍口本能般地抬起,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處斷壁殘垣。
最終,大部分槍口都有意無意地,指向了靜靜站在廢墟中、看似尋常卻讓所有人感到莫名心悸的陳默。
他的外表異化已經有些無法掩飾。
小林一佐快步上前,出示證件,用嘶啞急促的語調簡短說明。
士兵小隊的指揮官隔著麵罩,敬了一禮,揮手下令登機。
陳默被“禮貌”地引到機艙最尾部,周圍的士兵下意識地與他保持最大距離,空氣中瀰漫著恐懼、猜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未知存在的探究。
小林一佐和他的副官坐在稍前的位置,背脊僵硬。
引擎的轟鳴再次加劇,沉重的機身顫抖著脫離地麵。
當直升機編隊爬升到足夠高度,開始朝著長崎市中心。
那個最初報告高橋健被感染、一切噩夢開始的地方飛去。
機艙內壓抑的沉默,被窗外毫無遮掩、撲麵而來的、屬於一座城市死亡的完整景象,徹底碾碎。
這不是電影,沒有悲壯的音樂,隻有旋翼單調粗暴的嘶吼,以及從機身縫隙鑽進來的、混雜著各種不祥氣息的灼熱狂風。
視野所及,是燃燒與崩塌的協奏。
長崎,這座曾從核爆廢墟中掙紮重生的城市,正在經歷另一種更緩慢、更徹底、也更詭異的死亡。
數不清的火點在城市各處明滅,大的如東南方向那棟數十層的玻璃幕牆大廈。
烈焰從多個樓層同時噴湧而出,舔舐著扭曲的鋼結構,黑色濃煙如同巨獸的觸手,翻滾著升上已被染成骯髒橘紅色的天空,將夕陽最後一點餘暉也染上不祥。
小的火苗則在街巷、在居民區、在拋錨的車輛上跳動,連成一片片搖曳的火海。
濃煙並非幾柱,而是成片、成團地瀰漫開來,從港口區,從工業帶,從商業中心,如同一口巨大的、正在熄滅的爐子冒出的垂死喘息,將整座城市浸泡在嗆人的灰色幕布之下。
街道上,車流早已凝固成鋼鐵的墳場,燃燒的、側翻的、堆疊碰撞的汽車殘骸堵塞了每一條主要幹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移動的黑點。
成群的人影在街頭狼奔豕突,後麵追著一些動作更怪異、更迅猛的影子,撲倒,撕扯,短暫的掙紮。
然後便隻剩下偶爾濺起的、在火光中一閃而逝的暗紅色,以及隨風隱約飄來的、非人的興奮嘶嚎與人類瀕死時短促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刺耳的,是雙重世界的撕裂之音。
除了下方地獄傳來的、被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哭喊與嘶吼,機艙內,公共廣播頻道,一個甜美、平穩、充滿人造鎮定劑味道的女聲,正在用最標準的播音腔,一遍又一遍地迴圈播放。
“各位市民請注意,各位市民請注意。目前長崎市內發生的是個別極端暴力犯罪分子引發的騷亂及連帶火災,局勢已在自衛隊控製之中。請全體市民保持絕對冷靜,不要恐慌,不要聽信謠言,立即返回住所,鎖好門窗,拉緊窗簾,保持安靜,等待進一步通知。政府完全有能力保障國民的安全。再重複一遍,請立即回家,鎖好門窗……”
這聲音是如此鎮定,如此有條不紊,與舷窗外那烈焰焚城、鬼影幢幢的景象。
與耳機裡內部頻道不時傳來的、夾雜著劇烈槍聲、爆炸和崩潰哭喊的“求救!
第三街區失守!”、
“它們太多了!頂不住!”、
“醫療站被突破了!重複,醫療站被——”的絕望通訊。
形成了最尖銳、最荒誕、也最令人心底發寒的對比。
甜美的謊言與殘酷的現實,在這密閉的機艙裡同頻共振,瘋狂撕扯著每一個還保有理智的人的神經。
鑽入鼻腔的,是文明焚毀後的複合毒氣。
即使有空氣過濾係統,那股味道依舊無孔不入。
最強烈的是東西燃燒後的焦臭。
塑料、橡膠、化纖、木材、乃至皮肉,在高溫下混合產生的、辛辣刺鼻的惡臭。
但這焦臭之下,更深處,更頑固地瀰漫著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爛氣息。
那不像普通的屍體腐敗,更像是大量有機物在高溫高濕環境下加速發酵、變質、液化,混合了消毒水、血腥、以及某種無法識別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這氣味粘稠、厚重,順著每一次呼吸往肺裡鑽,在舌根留下揮之不去的苦味,提醒著人們,這座城市正在被從內部腐蝕、消化,轉化為另一種東西的養分。
死寂嗎?
不,聲音很多。
絕望嗎?
是的,從每一縷煙,每一簇火,每一聲被廣播掩蓋的慘叫,每一絲鑽入鼻腔的甜膩腐臭中,絲絲縷縷地滲出,浸透骨髓。
運輸機內的士兵們,有的死死扒在舷窗邊,指甲摳進堅硬的塑料邊緣,瞪大的眼睛裏倒映著燃燒的街道和奔逃的黑點,滿是血絲。
有的癱坐在座椅上,抱著槍,頭深深埋下,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
還有人對著內部通訊頻道語無倫次地低吼,或是徒勞地試圖聯絡早已沒有回應的家人號碼。
那迴圈播放的“官方通告”,此刻不再是安撫,而是最惡毒的嘲諷,嘲笑著他們的犧牲,嘲笑著他們曾經守護的一切,正如此刻窗外的城市一樣,在虛假的平靜播報聲中,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小林一佐沒有看窗外,他死死盯著自己膝蓋上緊握的拳頭,彷彿想從這微不足道的掌控感中汲取一絲力量。
但那甜美而空洞的女聲,混合著耳機裡同僚們瀕死的慘叫和絕望的呼喊,如同最鋒利的銼刀,反覆刮擦著他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他能感覺到旁邊副官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能感覺到整個機艙裡瀰漫的、近乎實質的崩潰前的氣息。
陳默依舊靠坐在機艙尾部,閉著眼,彷彿睡著了。
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鼻翼偶爾不易察覺的翕動,顯示他正清醒地感知著這一切。
這座正在烈焰與濃煙、謊言與慘叫、焦臭與甜膩腐敗氣息中逐漸死去的城市,以及瀰漫在空氣中,那越來越濃鬱、越來越清晰的、屬於某種“新秩序”的、冰冷與飢餓的脈動。
直升機微微調整方向,朝著城市中心那最濃煙滾滾、火光最盛處,義無反顧地紮了下去,像一顆投向熔爐的鐵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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