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保持著結束通話通訊的姿勢,靠著濕滑冰冷的旅舍外牆,一動不動。
全身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疼,新生的、非人的部分帶來陌生而滯澀的體感,但這些都無法掩蓋遠處那低沉、渾厚、如同大地脈搏般的心跳聲帶來的壓迫。
“咚……咚……咚……”
每一聲,都讓腳下潮濕的地麵產生極其微弱的共振,讓胸腔裡的空氣隨之輕顫。
伴隨著這沉重的心跳,籠罩四周的灰白色霧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翻湧、流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並且……變得更加稀薄了。
能見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從十幾米,到二十米,三十米……霧氣不再是密不透風的灰白之牆,而是變成了半透明的薄紗,然後如同退潮般,向著更遠處、更高的天空收縮、消散。
天空並未放晴,依舊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陰雲,但光線明顯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彷彿永遠停留在黃昏的昏暗。
陳默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棵纏繞吞噬著三層木屋的巨樹。
隨著霧氣變淡,那棵巨樹的全貌,以一種更加清晰、更加猙獰、更加令人血液幾乎凍結的方式,展現在他眼前。
首先看清的,是樹榦。
那直徑超過三米的、暗紅髮黑、佈滿瘤節和血肉木質混合紋理的粗壯主幹,在稀薄的天光下,呈現出更加令人作嘔的細節。
樹皮的裂縫中,不斷滲出粘稠的、黃綠色的、如同膿液般的液體,順著樹榦蜿蜒而下,在地麵積聚成一小灘一小灘反射著詭異光澤的水窪。
主幹上,那些瘤節並非完全靜止,有些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搏動,彷彿內部有獨立的心臟。
而一些更大的、如同傷疤或天然形成的凹陷處,竟然鑲嵌著一些金屬的殘片。
鏽蝕變形的鐵皮、半截扭曲的鋼管、甚至一塊像是舊招牌的碎塊,它們與血肉木質完全生長在一起,邊緣模糊,像是被這棵樹緩慢地“消化”、“融合”了。
但讓陳默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為之一窒的,並非這怪異的主幹本身。
而是那從主幹、以及那些粗壯如同巨蟒的主要枝幹上,垂掛下來的“果實”。
不,不是果實。
是屍體。
數十具,不,或許上百具,人類的屍體。
他們被一根根細長堅韌的、如同筋腱或藤蔓般的暗紅色“枝條”,纏繞著脖頸、腳踝、或直接穿透胸腹,倒吊著、懸掛在那些緩慢揮舞的粗壯枝條之下,像屠宰場裏被掛起風乾的牲畜,又像某種邪神祭祀中最為褻瀆的裝飾。
這些屍體,大多已經嚴重腐敗、乾癟,呈現出黑褐色或灰綠色,麵板緊貼著骨骼,眼窩深陷成黑洞,有些連表皮都已脫落,露出下麵暗黃色的骨骼。
他們的姿態各異,有的蜷縮,有的伸展,但無一例外,都呈現出臨死前的痛苦和掙紮,腐爛扭曲的麵容凝固著無聲的尖叫。
屍體上穿著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能分辨出有普通的市民服飾。
有學生裝束,甚至……
陳默看到幾具懸掛在較高位置的屍體,身上殘留著暗綠色的、帶有特殊標識的布片,那是長崎當地警員的製服碎片。
隨著巨樹主幹緩慢而有力的搏動,以及高處枝條無意識的擺動,這些懸掛的屍體也隨之輕輕晃動、搖擺,彼此碰撞,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噗”聲,那是腐敗的皮肉與骨骼、或者與同樣掛在附近的屍體碰撞時發出的聲音。
一些屍體過於乾癟,碰撞之下,竟然有細碎的、黑灰色的碎屑簌簌落下,融入樹下潮濕泥濘的地麵。
濃烈的、超越旅舍內部、幾乎凝成實質的甜腥腐臭,混合著更加濃鬱的、類似福爾馬林和肉類深度腐敗的刺鼻氣味,隨著微風撲麵而來,灌入陳默的鼻腔。
即使以他現在的狀態,胃部也忍不住一陣劇烈的痙攣。
這不是戰場,不是屠殺現場。
這是……苗圃?陳列架?還是……食物儲備?
陳默無法判斷。
這景象帶來的衝擊,甚至短暫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自身變異的悚然。
他見過死亡,見過慘狀,但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如此有“組織”、如此……帶有某種無法言喻儀式感和功能性的屍體陳列。
這棵“樹”,不僅在吞噬建築,改變環境,它還在收集、展示、甚至可能利用這些人類的屍體。
是作為養分?作為防禦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
“嗡……滋……陳默君?聽到請回答!陳默君!”
腰間的通訊器再次震動起來,伴隨著電流乾擾聲和小林一佐明顯帶著緊張和急切的呼叫。
陳默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棵“屍體之樹”上,右手緩慢而穩定地抬起,按下接聽鍵,將通訊器湊到耳邊。
“說。”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出,嘶啞依舊,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陳默君!你那邊情況如何?觀測站報告,你所在西區上空的異常濃霧正在快速消散!能見度正在恢復!”
小林一佐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急迫,“我們已緊急協調!兩架重型運輸直升機,由四架AH-64D‘長弓阿帕奇’武裝直升機護航,已經從福岡基地起飛,預計十五分鐘內抵達你最後訊號發出區域上空!堅持住!我們會找到你,接你出來!”
運輸機?阿帕奇?
陳默的眼中,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微微轉動了一下,冷漠的目光掃過霧氣漸稀的天空,又落回那棵掛滿屍體的巨樹,以及樹上緩緩蠕動的、水桶粗細的猙獰枝條。
用重型運輸機和武裝直升機,進入這片明顯已經被那種“新種類生命”侵蝕的區域?
“好。”陳默隻回了一個字,聲音平淡。
他頓了頓,目光沒有從巨樹上移開,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冷淡,但內容卻讓通訊器那頭的小林呼吸明顯一滯:
“最好儘快。”
“什麼?陳默君,你那裏是不是……”小林一佐急切地追問。
陳默沒有回答。
因為不需要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棵距離他大約五六十米、一直在緩慢蠕動、搏動的“屍體之樹”。
主幹中部,大約離地七八米高的位置,那些暗紅髮黑、佈滿瘤節和粘稠分泌物的“樹皮”,突然毫無徵兆地、裂開了。
不是外力撕裂,更像是某種生物睜開了沉睡的眼瞼。
裂縫縱向延伸,超過三米長,邊緣不規則,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
裂縫內部,並非木質或血肉的紋理,而是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墨綠色。
那墨綠色並非靜止,它在緩緩轉動,表麵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粘稠的膠質膜。
隨著裂縫的擴大,那墨綠色的、巨大的、直徑超過一米的眼球,完全顯露出來,冰冷地、毫無感情地、精準地,看向了陳默所在的方向。
被這隻巨大眼球“注視”的瞬間,陳默渾身的汗毛似乎都倒豎起來。
一股冰冷、粘膩、充滿純粹惡意的“視線”,如同實質的觸手,跨越數十米的距離,攫住了他。
這感覺,遠比之前在旅舍廚房裏被那些灰白眼球注視時強烈百倍!
不僅僅是被“看到”,更彷彿被從裏到外掃描、解析,連體內那團暗紅色的、不斷傳來悸動和退縮之意的組織,都在這“目光”下微微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巨樹那無數垂掛屍體、緩慢舞動的枝條,驟然一僵,彷彿收到了統一的指令。
所有枝條的蠕動停了下來,尖端微微調整方向,如同無數蓄勢待發的毒蛇,對準了陳默。
主幹上那顆巨大的墨綠色眼球,瞳孔微微收縮,牢牢鎖定著他。
這棵樹,或者說這個巨大的、融合了植物、血肉、甚至無機物的聚合生命體,感知到了他。
不僅僅是通過視覺,可能還包括其他未知的感知方式。
它“注意”到了這個從它“領地”內逃出、身上散發著與周圍環境以及那些懸掛屍體都截然不同氣息的。
活著的、還在移動的、並且體內蘊藏著某種特殊能量的存在。
它似乎有些“猶豫”。
枝條蓄勢待發,卻沒有立刻攻擊。
那顆墨綠色的巨大眼球,隻是冷冷地“注視”著他,瞳孔深處墨綠色的漩渦緩緩旋轉,彷彿在評估,在計算,在判斷這個渺小、帶傷、卻散發著令它既警惕又隱約感到一絲“熟悉”或“吸引”氣息的生物,是獵物,是威脅,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金黃色的豎瞳中,倒映著跳躍的火光,冰冷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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