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潮濕的、帶著濃烈甜腥腐臭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葉,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火燒火燎的傷口。
陳默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身下是粗糙的砂石和濕滑的苔蘚,不再是他衝出前那廚房油膩的地磚。
玻璃殘片中倒映出的那雙冰冷、非人的金黃色豎瞳,和口中那排尖銳如釘的牙齒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勉強側過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唾沫是暗紅色的,裏麵混雜著細碎的組織碎屑。
他嘗試活動手指,指尖傳來的不再是純粹的麵板觸感,而是覆蓋著一層細微的、類似粗糙樹皮的角質,指甲也變得異常堅硬、微微彎曲、帶著不自然的暗紅色澤。
變異的範圍擴大了。
不止是眼睛和牙齒。
陳默強迫自己忽略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被無數細針不斷穿刺又攪動的劇痛,忽略那非人感官和軀體變化帶來的陌生與悚然。
他必須動,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旅舍廚房裏那些“血肉樹枝”隻是暫時被狂暴的衝擊逼退,誰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再次蔓延出來,或者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被剛才的動靜吸引過來。
他試圖用還能稍微發力的左臂撐起身體,但手臂一陣劇痛和無力,又跌了回去。
後背肩胛骨附近傳來一陣奇異的、麻癢與刺痛交織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試圖鑽出,但又被強行抑製住。
是那些在廚房裏爆發後斷裂、縮回的觸手殘餘?還是……新的變化?
就在這時——
“滋啦……滋……陳……陳默?……聽到請回答……滋啦……”
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帶著明顯電流雜音的人聲,突然從他戰術背心側麵的一個口袋裏傳了出來。
是通訊器。
進入霧區後不久就完全失效、隻剩下沙沙噪音的通訊器。
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聲音。
在經歷了武器集體失效、感知被壓製、乃至自身都發生了詭異變異之後,在這個被濃霧和恐怖“新種類生命”完全侵蝕的絕地,通訊器居然恢復了?
哪怕訊號聽起來極其糟糕。
他艱難地挪動右臂。
右臂的傷勢相對左臂稍輕,隻是被刺穿了肌肉,骨骼似乎沒斷。
忍著肌肉撕裂的痛楚,顫抖著伸向戰術背心的側袋。
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通訊器外殼,摸索著按下了接聽鍵。
“滋啦……陳默?是陳默嗎?聽到請回答!你們那邊……滋……到底什麼情況?為什麼全部失聯了?!滋啦……”
通訊器裡傳出的,是小林一佐的聲音。
但和以往那種冷靜、甚至帶著點程式化禮貌的語調完全不同。
此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慮、急促,甚至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其他模糊的人聲、裝置執行的嗡鳴,似乎在一個指揮中心裏,但訊號極不穩定,雜音很重。
陳默深吸一口氣,冰冷卻帶著濃烈腐臭的空氣刺激著喉嚨,引發一陣低咳,咳出的血沫濺在通訊器外殼上。
他抹了把嘴角,將通訊器湊到耳邊,嘴唇開合,發出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而且他能感覺到,自己原本的發音方式因為牙齒的改變而有些走樣,但勉強還能辨識:
“是我,陳默。”
通訊器那頭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真的能接通,隨即小林一佐的聲音猛地拔高,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一片:
“陳默君!太好了!你還活著!其他人呢?泰山君呢?梟呢?你們現在在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所有訊號都中斷了超過十二小時?!長崎觀測站最後收到的你們訊號是從西區邊緣傳來的,然後就完全消失了!我們嘗試了所有頻段……”
“死了。”
陳默打斷了他連珠炮似的追問,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但那股平靜之下透出的冰冷死寂,讓通訊器那頭瞬間安靜下來。
“……”
小林一佐的呼吸聲透過電流雜音傳來,明顯停滯了幾秒,然後變得粗重。
“全……全部?”
“除了我。”陳默的目光掃過周圍翻湧的灰白,又落在自己尖銳的指尖和地麵上暗紅色的血跡上。
“在旅舍。遇到……東西。無法理解的東西。武器失效。他們被……幹掉了,隻有我逃出來了,在旅舍外麵。”
他省略了大部分細節,省略了那些“血肉樹枝”,省略了幻象,省略了自己身體的變異。
不是不信任,而是這些資訊太過衝擊,在目前這種不穩定的通訊環境下,說不清楚,也未必有意義。
他隻給出最關鍵的事實:位置,傷亡,遭遇未知威脅。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隻有電流的“滋滋”聲和背景模糊的嘈雜。
陳默能想像到小林一佐此刻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沉重的、壓抑的挫敗和某種更深的恐懼。
一支龍國的精銳特戰小隊,加上他們自己國內配合的精銳,在長崎這個“已控製”區域邊緣,不到一天時間,近乎全滅。
這已經超出了常規任務失敗的範疇。
“陳默君……”良久,小林一佐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了許多,帶著一種極力壓製卻仍能聽出的艱澀和……疲憊。
“我很抱歉……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但是,情況……更糟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鼓起勇氣說出接下來的話。
“廣島的疫情……失控了。封鎖線在三個小時前被從內部衝破,具體原因還在調查,但……擴散已經無法阻止。更嚴重的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透出難以掩飾的恐慌。
“東京……東京都範圍內,就在一個小時前,確認發現了三例高度疑似病例。初期癥狀……和長崎這邊最早報告的‘新型流感’完全一致。高燒,咳嗽,然後快速出現神經係統癥狀,胡言亂語,攻擊傾向……”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金黃色豎瞳在昏暗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光。
擴散到東京了。
這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不,這不像是單純的病毒傳播速度。
結合他在長崎,在這西區旅舍見到的一切。
那種能將建築、植物、甚至無機物都扭曲融合的“轉化”……這絕非自然疫病。
小林一佐還在繼續,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國會那幫蠢貨!他們還在爭論,還在隱瞞,還在想著經濟!股市!他們根本不知道麵對的是什麼!長崎是這樣,廣島是這樣,現在東京也……再這樣下去,整個國家,不,可能整個……都要完了!”
他猛地停住,似乎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於激動,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一些平穩,但那份顫抖和恐懼依舊清晰可辨:“抱歉,陳默君,我……失態了。隻是……壓力太大了。我們……我們真的沒有時間了。”
陳默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肋下的傷口隨著動作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抬起手,抹去額頭混合著血和汗的粘膩液體,目光穿透眼前翻湧的、似乎比剛才略微淡薄了一些的霧氣,看向旅舍建築的側麵,聲音依舊嘶啞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通訊器那頭:
“小林一佐,你現在應該恐懼的,不止是疫病的蔓延。”
通訊器那頭,小林一佐的呼吸聲再次一滯。
陳默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電流雜音的清晰和冷意:“你在恐懼一種……你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定義的東西。一種新的……‘存在方式’的威脅。”
“陳默君……你,什麼意思?”小林一佐的聲音充滿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了旅舍外牆牆角堆放的一些腐爛木板和雜物,投向了霧氣稍顯稀薄的旅舍後方,那片應該是原本旅舍後院或相鄰空地的區域。
剛才衝出廚房,他摔在屋外,劇痛和變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此刻,隨著通訊的短暫恢復和小林話語帶來的衝擊稍稍轉移了部分對自身痛苦的關注,他才將更多的感官投向周圍。
霧,似乎真的在變淡。
不是消散,而是濃度在降低,能見度從之前的不足三五米,擴充套件到了十米左右。
空氣中的甜腥腐臭依舊濃烈,但多了些泥土、腐爛植物和潮濕石頭的氣味。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旅舍後方,大約十幾米外,濃霧如同緩慢拉開的帷幕,逐漸顯露出其後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建築。
一棟傳統的、三層高的和式木屋,看起來比他們所在的這間旅舍更加老舊,木質的牆板和廊柱顏色深暗,佈滿雨漬和黴斑,很多窗戶的紙都破了,黑洞洞的。
這應該是佐藤日誌裡提到的西區那些廢舊房屋之一。
但讓陳默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為之停滯的,並非這棟木屋本身。
而是纏繞、包裹、甚至可以說……吞噬著這棟木屋的東西。
那是一棵樹。
不,那已經不能簡單地稱之為“樹”。
它的主幹極其粗壯,直徑恐怕超過三米,表皮並非尋常的樹皮,而是一種暗紅髮黑、表麵佈滿不規則瘤節和皸裂、彷彿無數血肉與老樹皮強行糅合再凝固而成的詭異物質,在稀薄的霧氣中泛著濕漉漉的、油膩的光澤。
主幹從地麵。
不,陳默的目光順著主幹向下移動,主幹的下半部分,與地麵接觸的部分,已經“融化”或者說“生長”進了土壤和周圍建築物的地基裡,難以區分彼此。
而從那令人作嘔的粗壯主幹上,延伸出無數粗細不一的“枝條”。
這些枝條,與陳默在旅舍廚房天花板上看到的“血肉樹枝”如出一轍,但更加龐大,更加猙獰,更加……具有“活性”。
它們如同無數條巨蟒,又像是某種深海巨怪的觸手,蜿蜒盤旋,緊緊地纏繞在那棟三層木屋的每一層、每一個角落。
粗壯的枝條勒進木質的牆壁、廊柱,將房屋結構擠壓得變形、開裂。
稍細的枝條則如同血管網路,爬滿了牆壁、窗戶、屋頂,有些甚至直接從破碎的窗戶、門洞鑽進了屋內。
木屋的外牆、屋頂,大片大片地被這些暗紅髮黑的肉質枝條覆蓋、滲透,木頭的紋理與蠕動的血肉組織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
整棟房屋,彷彿成了這棵詭異巨樹生長出來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它正在消化、吸收、轉化的“食物”與“軀殼”的結合體。
這棵“樹”極其高大,陳默必須極力仰頭,才能透過稀薄的霧氣,勉強看到它那沒入更高處濃霧中的、如同傘蓋般向四周張開的、由更多蠕動枝條構成的“樹冠”。
那些在高處擺動的枝條,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觸手,在霧氣中緩慢地、無規律地揮舞、搖曳,帶起陣陣低沉的風聲。
然而,最讓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的,不是這視覺上極具衝擊力的、將房屋與植物扭曲融合的恐怖景象。
而是聲音。
一種低沉、渾厚、緩慢而有力的……
“咚……咚……咚……”
聲音來自那棵巨樹的方向。
不,更準確地說,聲音似乎就是從巨樹那暗紅髮黑的粗壯主幹內部傳來。
那是心跳聲。
並非人類心臟那樣快速、輕巧的跳動,而是更加緩慢、沉重、如同巨大引擎或地底深處某種龐然巨物脈搏般的搏動。
每一聲“咚”的響起,都彷彿帶著實質的震動,讓陳默腳下冰冷潮濕的地麵傳來極其微弱的共振,讓他胸腔內的空氣也隨之微微震顫。
隨著這沉重的心跳,那些纏繞木屋的枝條,似乎也在同步地、極其輕微地膨脹、收縮,如同隨著母體脈搏而律動的血管。
這棵“樹”,是活的。
不僅擁有植物和血肉融合的詭異形態,更擁有動物般的、強勁的、自主的……心跳和生命活動!
它在呼吸,它在生長,它在將周圍的建築、土地,甚至可能包括之前旅舍裡的那些“血肉樹枝”,都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它不再是一棵樹,也不是動物,它是一種全新的、超越現有認知範疇的、將動植物甚至無機物特性野蠻融合在一起的……生命形態!
陳默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
不是因為恐懼。
雖然那景象確實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肝膽俱裂。
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雜著震撼、冰冷和某種近乎荒謬的明悟。
他想起了“灰鼠”臨死前空洞灰白的眼睛,想起了旅舍裡那些“血肉樹枝”的蠕動和捕食,想起了自己身體不受控製的變異,想起了那詭異的濃霧對感知的壓製和扭曲……
這一切,都有了某種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聯絡。
“……小林。”陳默對著通訊器開口,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
“如果你看到我眼前的東西,你就會明白,你現在麵對的,不是什麼新型流感,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生化危機。”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定著霧氣中那如同遠古惡魔般緩緩蠕動、搏動的巨樹與木屋的結合體,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恐懼的,是一種‘新種類生命’的誕生和擴張。”
通訊器那頭,小林一佐的呼吸聲消失了,彷彿連呼吸都被這句話凍結。
隻有電流雜音在“滋滋”作響,還有背景裡隱約傳來的、變得更加嘈雜慌亂的人聲和裝置警報。
陳默沒有等待小林的回應。
周振國。
那個名字再次浮現在陳默腦海。
還有他背後的組織,那些隱藏在層層迷霧之後,進行著禁忌研究,試圖掌控、甚至創造“新人類”的瘋子。
他們知道嗎?
他們知道他們釋放或者試圖控製的東西,最終會演變成這樣嗎?
這種將一切有機物、甚至無機物都強行融合、扭曲、轉化為一種全新、恐怖、充滿侵略性和未知威脅的“生命形態”的程式?
這次的“病毒”,或者說“源頭”,它影響的,從來就不隻是人類。
它改造的,是“生命”本身的概念。
陳默收回目光,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雙覆蓋著細微角質、指甲尖銳的手,感受著口中那排釘狀牙齒的冰冷觸感,感受著體內那團暗紅色組織的蠢蠢欲動和傳來的、對遠處那棵巨樹既畏懼又隱隱帶著某種難以言喻“渴望”的複雜悸動。
他自己,不也正在這條路上嗎?
隻是,方向似乎……稍有不同?
“陳默君……”通訊器裡,小林一佐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那邊……到底……看到了什麼?”
陳默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還能動的右臂,手指按在了通訊器的開關上。
“任務繼續。”
他對著通訊器,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然後,不等小林一佐再說什麼,他按下了關閉鍵。
“滋……”
電流聲戛然而止。
通訊器螢幕暗了下去,重新變回一塊冰冷的黑色塑料。
濃霧依舊在周圍緩慢翻湧,但比之前淡薄了許多,足以讓他看清十幾米外那如同噩夢般的景象。
沉重的、緩慢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如同喪鐘,在這片死寂的、正在被不可逆轉地“演化”的土地上,緩緩敲響。
陳默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新生的非人器官帶來陌生的滯澀感,但那雙金黃色的豎瞳,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霧氣中那棵蠕動的、心跳如雷的巨樹,以及被它緊緊纏繞、吞噬的三層木屋。
鑰匙。
佐藤日誌裡提到的鑰匙。西區貧民區,一棟特定的廢舊房屋。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棵巨樹,以及巨樹纏繞吞噬的那棟……三層和式木屋。
心跳聲,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這片正在“活著”、正在“變化”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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