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綜合病院的輪廓,在黃昏降臨前最後一抹慘淡天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猙獰。
它並非單棟建築,而是一片由數棟高低錯落、新舊不一的樓宇通過空中走廊連線而成的龐大建築群。
主樓是一棟老舊的灰白色多層建築,有著巨大的、此刻大多破碎的玻璃窗。
旁邊矗立著較新的住院部和急診中心,方正的現代化設計在周圍的破敗中顯得格格不入。
外圍是高高的圍牆,但幾處鐵藝大門早已扭曲變形,或被撞毀的車輛堵塞。
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膩腐敗氣息,在這裏達到了頂峰,濃烈得幾乎能嘗到喉嚨裡的鐵鏽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
但比氣味更先衝擊感官的,是聲音。
從他們潛伏的、距離醫院主入口約兩百米外的一棟廢棄商業樓三樓望去,整個醫院區域彷彿一個巨大、喧囂、卻又充滿死氣的蜂巢。
醫院前的廣場、停車場、以及周圍所有通往醫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蠕動著難以計數的身影。
是“擬態者”。
成千上萬。
它們並非完全靜止,而是以一種緩慢、無序、但持續不斷的方式在有限區域內徘徊、碰撞。
或向著醫院建築的某些出入口方向徒勞地抓撓、撞擊。
遠遠望去,像一片由灰敗血肉組成的、緩慢起伏的粘稠潮水,淹沒了醫院外圍的每一寸地麵。
數量之多,甚至讓陳默在第一時間都無法估算出一個大概範圍,隻能看到黑壓壓一片攢動的人頭,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與更遠處街道上匯聚而來的更多身影連成一片。
“我的老天爺…”泰山趴在破碎的窗沿下,通過高倍狙擊鏡觀察,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這他媽的…是把全城的病號都集中到這裏開派對了嗎?”
“不止是病號。”刃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他負責觀察另一個方向。
“看東側住院部大樓的外牆。”
陳默調整目鏡焦距,看向那棟較高的住院部大樓。
灰白色的牆壁上,赫然攀附著數十個身影!
它們像壁虎一樣,四肢以一種極其扭曲、反關節的角度吸附在光滑或粗糙的牆麵上,緩緩向上攀爬。
或者在窗戶之間橫向移動!
有些甚至倒掛在天台邊緣或凸出的空調外機上,頭顱不自然地轉動著,掃視著下方。
它們的動作雖不如地麵上的同類迅捷,但那種無視重力、在垂直牆麵上自如爬行的能力,比單純的奔跑更加令人心底發寒。
“蜘蛛人?”刃一低聲咒罵了一句。
突然,住院部中低層一扇破碎的窗戶裡,傳來一陣短暫而淒厲的尖叫,隨即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個掙紮的人影被幾雙從窗內伸出的、膚色青灰的手粗暴地拖了進去,隻留下窗框上幾道新鮮的血手印和幾片飄落的衣物碎片。
很快,那扇窗戶裡傳來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撕咬和吞嚥聲,但很快又被外麵無邊無際的、低沉的嘶吼和徘徊聲淹沒。
那裏還有倖存者。
或者說,曾經有。
他們被困在醫院這座巨大的墳墓、同時也是這些怪物最豐盛的餐盤裏,正在被一點點吞噬、消化。
“靠我們幾個,進不去。”陳默放下目鏡,聲音平靜地陳述事實。
這不是膽怯,而是基於現狀最冷酷的評估。
他們或許能憑藉高超的戰術素養和裝備,在邊緣殺出一條血路,甚至潛入某棟建築的外圍。
但要突破這數以萬計、甚至可能從牆壁、天花板各個角度發起攻擊的“擬態者”潮。
深入建築內部核心區域尋找可能存放在地下檔案室或特定實驗室的紙質資料和樣本,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們會被無窮無盡的數量徹底淹沒,就像剛才廣場上那些倖存者一樣。
“呼叫基地,請求支援。”陳默按下通訊鍵,聯絡小林一佐。
“這裏是‘刃’隊,已抵達長崎綜合病院外圍。目標區域被海量擬態者完全封鎖,目測數量超過五千,並觀察到具備垂直牆麵攀爬能力的特殊變種。
常規滲透方案不可行。請求空中支援,製造大規模混亂,吸引並分散外圍感染者注意力,為我方創造突入視窗。
需要至少四到六架攻擊直升機,對醫院外圍開闊區域進行持續性火力清掃,持續時間不少於十分鐘。”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隻有電流的沙沙聲。顯然,這個請求的“分量”不輕。調動多架攻擊直升機進入已失控的城市中心進行轟炸掃射,這不僅僅是軍事行動,更帶有強烈的政治和輿論風險。
“陳先生,確認目標區域威脅等級及我方突入必要性。”小林一佐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謹慎:“空中打擊會製造巨大動靜,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不可控連鎖反應。你確定醫院內部存在必須獲取的高價值目標?”
“確定。”陳默的聲音斬釘截鐵:“根據情報,原始毒株樣本、早期完整病歷檔案、以及可能遺留的‘容器’線索,最有可能的存放點就是長崎綜合病院的中心實驗室、地下檔案庫及特定隔離研究區。
如果放棄這裏,此次任務核心目標將大概率失敗。
空中打擊是唯一能為我們創造機會的手段。至於連鎖反應,”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難道現在的情況,還不夠‘連鎖’嗎?”
又是幾秒的沉默。
小林一佐似乎在和更高層或其他人快速商議。
最終,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決斷:“…請求批準。佐世保基地及附近海自護衛艦將緊急起飛五架AH-64D‘長弓阿帕奇’攻擊直升機,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你方坐標區域。
他們將對醫院外圍指定區域進行火力壓製,持續時間視情況而定。
請注意,空中打擊不會覆蓋建築主體,以免破壞可能的目標。你們需自行把握時機突入。另外…”
他補充道,聲音壓低:“…醫院內部情況極端複雜,務必小心。我們的一些…早期偵察也表明,那裏可能存在不同於普通擬態者的…特殊個體。”
特殊個體?陳默眼神微動,想起了公寓樓裡的“哭聲”。
看來,這所醫院,果然不簡單。
“明白。保持通訊,等待空中支援就位。”陳默結束通話,向小隊傳達了計劃。
“刃”小隊成員立刻開始最後檢查裝備,規劃突入路線——選擇了一處側麵圍牆相對完好、靠近一棟矮層附屬樓的位置作為突破點。
那裏距離主建築群稍遠,但此刻聚集的感染者相對較少,且阿帕奇的火箭彈和機炮應該能有效清理出一片區域。
等待的十五分鐘,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下方的屍潮緩慢湧動,嘶吼聲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慘叫或碰撞聲,更添壓抑。
天空中,烏雲低垂,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終於,當天邊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黑暗吞噬時,一陣由遠及近、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旋翼轟鳴聲撕裂了長崎的死亡寂靜!
五架塗著深灰色迷彩、造型兇悍的AH-64D“長弓阿帕奇”攻擊直升機,如同五隻來自地獄的鋼鐵巨蜂,從城市東南方向的海麵低空迅猛突入。
在昏暗的天幕下劃出致命的軌跡!
機首下方的30毫米M230鏈式機炮在火控雷達的指引下微微轉動,兩側短翼下掛載的火箭彈巢和“地獄火”反坦克導彈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幽光。
“空中單位就位,識別地麵信標,開始清掃作業。‘刃’隊,請確認安全距離。”飛行員冷靜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
“安全距離確認。目標區域:醫院正門前廣場、東側停車場、及西側主幹道交匯口。重複,避開主建築體。”陳默快速回應。
“收到。地獄犬小隊,開始狩獵。”
下一刻,地獄降臨。
“咻咻咻咻咻——!!!”
刺耳的尖嘯聲中,五架阿帕奇短翼下的火箭彈巢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舌!
數十枚70毫米“九頭蛇”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死神的標槍,以驚人的覆蓋密度砸向下方密密麻麻的屍潮!
“轟!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瞬間將醫院外圍化作一片火海!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劇烈的衝擊波將成片的“擬態者”撕成碎片,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碎石被拋向空中,又如同血雨般落下。
廣場上的廢棄汽車被炸得翻滾、解體,燃燒的輪胎四處飛濺。
然而,這毀滅性的打擊並未讓屍潮“潰散”。
相反,巨大的爆炸聲、火光和震動,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澆下一瓢冰水,瞬間引爆了所有“擬態者”最原始的狂暴本能!
“吼——!!!”
數以萬計的嘶吼聲匯聚成一股令人靈魂顫慄的恐怖聲浪,衝天而起!
原本緩慢徘徊的屍潮,瞬間“沸騰”了!
它們不再漫無目的,而是齊刷刷地、瘋狂地轉向爆炸和直升機轟鳴的方向!
如同被無形磁石吸引的鐵屑,又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向著直升機所在的下方空域湧來!
地麵在無數雙腳的踩踏下微微震動。
緊接著,更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靠近爆炸邊緣、未被直接炸碎的“擬態者”們,在衝到直升機懸停的大致下方區域後,竟然開始一個踩著一個,瘋狂地向空中疊羅漢!
它們似乎毫無理智,隻有對聲音和震動的極端渴望,用扭曲的肢體攀爬著同伴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向上堆積!
就像恐怖的螞蟻集群,又像令人絕望的屍牆,迅速壘高!
短短幾十秒內,就在醫院前的空地上,硬生生堆起了好幾座高達十餘米、由無數蠕動軀體組成的、搖搖欲墜的“血肉之塔”!
塔尖的“擬態者”徒勞地向空中揮舞著手臂,試圖抓住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鋼鐵巨獸。
“它們在搭人梯!想夠到直升機!”泰山倒吸一口涼氣,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場景也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機炮開火!清掃靠近的屍堆!”阿帕奇飛行員顯然也看到了這超乎想像的一幕,聲音帶著一絲驚愕,但操作依舊沉穩。
“咚咚咚咚咚——!!!”
五架阿帕奇機首的30毫米鏈式機炮同時噴吐出長達數米的火舌!
致命的貧鈾穿甲彈鏈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向那幾座不斷增高的“血肉之塔”和下方洶湧撲來的屍潮前端。
炮彈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骨屑四濺,一座座“人塔”在狂暴的金屬風暴中轟然垮塌,如同被孩童推倒的積木。
但更多的“擬態者”立刻湧上,填補空缺,試圖再次堆積。
整個醫院外圍,變成了血肉與鋼鐵的瘋狂角鬥場。
爆炸的火焰,機炮的掃射,屍潮的嘶吼,肉體被撕裂的悶響,建築碎片的崩塌聲…交織成一曲末日交響樂。
巨大的動靜,如同最強的召集令。
不僅地麵,醫院建築內部也被驚動了!隻見住院部、門診樓那些破碎的窗戶裡,如同下餃子般,躍出無數身影!
它們有的直接摔在地上,扭曲著爬起;更多的則是利用牆麵,像之前看到的“蜘蛛人”一樣,在建築外牆上快速攀爬、跳躍,從高處直接撲向直升機所在的方向,或者在建築之間盪躍,試圖從空中發起攻擊!
甚至有一些,直接從較高的樓層,朝著直升機大致方向縱身跳下,在空中徒勞地揮舞四肢,然後摔成一灘肉泥,隻為那微不足道的“靠近”。
天空,也不再是禁域。
“注意!鳥群!大量鳥群接近!”一架阿帕奇的飛行員突然在頻道中厲聲警告。
隻見城市四麵八方的天空中,升騰起一片片移動的“黑雲”!
那是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的被感染鳥類!
烏鴉、鴿子、麻雀…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鳥類,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遮天蔽日的死亡陰雲,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狂躁的“呱呱”、“吱吱”怪叫。
如同被激怒的蝗蟲群,向著五架正在傾瀉火力的阿帕奇直升機瘋狂撲來!
“切換近防!自由開火!”長機飛行員怒吼。
阿帕奇兩側的機槍手位操縱起機載的7.62毫米或12.7毫米機槍,向著洶湧而來的鳥群掃射。
30毫米機炮也抬高了射角,向鳥群最密集處射出一串串曳光彈。
天空中頓時爆開一團團血霧和羽毛,無數鳥類被撕碎,下雨般墜落。
但鳥群的數量太多了!
多到令人絕望!
它們彷彿無窮無盡,前赴後繼,用血肉之軀撞擊著直升機的旋翼、機身、駕駛艙玻璃!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擊聲如同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令人牙酸。
一隻隻鳥類撞在高速旋轉的主旋翼上,瞬間被絞成肉醬血霧。
但劇烈的撞擊也讓旋翼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和震動。
更多鳥類撞在駕駛艙防彈玻璃上,留下粘稠的血漿和碎肉,嚴重乾擾了飛行員的視線。
“啊!該死!左側引擎震動異常!”
“我這邊也是!鳥太多了!旋翼平衡可能受損!”
“堅持住!清掃最後一片區域!”
通訊頻道裡傳來飛行員們急促的呼喊和喘息。
然而,鳥群的瘋狂遠超想像。
它們似乎完全放棄了生存本能,隻為攻擊而攻擊。
兩架位置稍靠外、被鳥群重點“照顧”的阿帕奇,很快被徹底包裹。
從遠處看去,就像兩團巨大的、不斷蠕動的黑色煙球,隻有偶爾從“煙球”內部迸發出的機槍火光和引擎的絕望嘶鳴,顯示著它們還在掙紮。
“砰——哢嚓——!”
一聲不同於爆炸的、沉悶的碎裂巨響傳來!
隻見其中一架被鳥群包裹的阿帕奇,主旋翼似乎撞上了太多鳥類或自身結構受損,一片旋翼猛地斷裂、飛旋而出!
失去平衡的直升機瞬間失控,冒著黑煙,打著旋兒,哀嚎著向下方一片居民區墜落!
“轟隆——!!!”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昏暗的天空。
“獵鷹二號墜落!重複,獵鷹二號墜落!”
“獵鷹四號!我的液壓係統報警!我在失去控製!準備棄機!重複,準備棄——”
另一架被鳥群纏住的阿帕奇,話音未落,機身猛地一歪,拖著長長的黑煙,斜斜地撞向醫院附近一棟較高的商業樓,在巨大的爆炸聲中,化為另一團燃燒的殘骸。
剩下的三架阿帕奇見狀,不敢再戀戰,一邊用剩餘的火力瘋狂掃射靠近的鳥群和下方又開始重新堆積的屍潮,一邊開始艱難地爬升、轉向,試圖脫離這片死亡空域。
“地獄犬小隊奉命撤退!剩餘三機返航!‘刃’隊,視窗期已創造,祝你們好運!”
飛行員最後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急促和一絲未能完成全部清掃的遺憾。
三架傷痕纍纍、旋翼上還掛著鳥類殘骸的阿帕奇,在鳥群和地麵屍潮“不甘”的嘶吼追逐中,狼狽而迅速地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夜幕裡。
天空暫時恢復了昏暗,但燃燒的直升機殘骸、熊熊大火的建築、以及地麵上被炸得一片狼藉、依舊在火焰和濃煙中湧動嘶吼的屍潮,勾勒出更加地獄般的景象。
然而,陳默等待的,就是這個空檔!
“就是現在!行動!”
趁著絕大部分“擬態者”和所有飛行感染者的注意力都被阿帕奇吸引、追逐遠去,醫院外圍靠近他們預定突破點的區域出現了短暫而珍貴的“真空”!
四人如同脫弦利箭,從藏身處衝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向醫院側麵那處圍牆!
沿途隻有零星幾個被爆炸震懵或行動遲緩的“擬態者”,被他們用加裝消音器的手槍和軍刀迅速無聲解決。
數秒後,他們越過圍牆缺口,踏入了長崎綜合病院這片瀰漫著無盡死亡與未知的絕地。
身後,是漸漸平息的爆炸餘響和遠方屍潮不甘的咆哮;
前方,是深邃、黑暗、彷彿通往地獄深處的醫院建築群,以及那裏麵,可能存在的答案,與更加恐怖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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