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綜合病院的灰色輪廓在陳默的戰術目鏡中越來越清晰,如同一頭蟄伏在廢墟與死寂中的巨獸。
他帶領“刃”小隊,如同四道融入陰影的掠食者,利用建築物殘骸、廢棄車輛和偶爾出現的大片綠化帶作為掩護,極其耐心地繞開那些在街道上遊盪的零星“擬態者”。
這些感染者的動作比清河市的同類更加多變,有的蹣跚,有的則會在某個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撲向風吹草動的方向。
但更多時候,它們隻是靜靜地站在某個路口或陰影裡,一動不動,隻有偶爾抽動的鼻子和微微轉動的頭顱,顯示著它們並未“休眠”。
陳默的指令通過極低頻率的骨傳導耳機傳達,簡潔到隻有一個字或一個手勢。
“刃”小隊成員執行得一絲不苟,多年的生死與共讓他們之間有著近乎本能的默契。
繞過第三波大約七八個聚集在便利店門口的感染者後,他們距離醫院的後勤通道入口已經不足兩百米。
就在陳默準備打出“準備突擊”手勢時,耳中的骨傳導耳機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
隨即切換到了與基地指揮所的加密通訊頻道。
小林一佐的聲音響起,失去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能聽出的顫抖和…絕望?
“陳先生…陳默先生!聽到請回答!緊急情況!”
陳默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手勢變為了“停止前進,原地隱蔽”。
“刃”小隊四人瞬間消失在最近的掩體後。
陳默壓低聲音,平靜回復:“收到。講。”
“是‘影’A組…灰狼他們!”小林一佐的聲音急促,甚至能聽到背景裡有人急促走動和壓低聲音爭論的雜音:“他們失聯了!就在一分鐘前,最後的通訊…他們說在三樓到四樓樓梯間,遭遇了小股感染者圍攻,但已經…已經擊退,即將抵達四樓目標位置…然後…通訊就中斷了!強行呼叫無應答,生命體征監測訊號也…也全部消失!”
陳默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彷彿聽到的隻是天氣預報。
他沉默了兩秒,才用那種一貫的、沒有起伏的語調反問:“所以?”
通訊那頭的小林一佐似乎被這冷漠的反問噎了一下,呼吸更加粗重,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痛苦和自我懷疑:“我…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不該…不該在他們彙報異常後,還授權他們繼續救援!我低估了那裏的危險性,或者說…我被…被可能獲得的‘戰果’矇蔽了判斷!
這是我的失職!事後我會向上麵引咎辭職!但是陳先生,現在…現在能否…能否請您暫時改變路線,前往他們最後訊號所在的公寓樓,檢視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至少…把他們的…帶回來…”
“我警告過你們。”陳默打斷了他的懺悔和請求,聲音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警告過灰狼,那哭聲是陷阱。你們不聽。現在,四個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特種兵,在不到十分鐘內,在目標建築內,無聲無息地失聯,連一個明確的求救訊號都沒能完整發出。你覺得,那裏麵等著我的,會是什麼?一杯茶,還是一個寫著‘歡迎再來’的橫幅?”
“陳先生!我明白你的憤怒和…謹慎!”小林一佐急了,聲音拔高。
“但他們是四條人命!是帝國的精銳!我們…我們不能就這樣讓他們不明不白地…”
“按照你們的預案,失聯超時,任務失敗,執行‘凈化’。”陳默的聲音更冷。
“這纔是最理智、損失最小的做法。派他們去,是你們基於‘人道’和‘政績’的考量。現在他們死了,按照戰場犧牲處理,上報,撫恤,授勛,給國民一個‘英雄’的交代,不是你們最擅長的事情嗎?何必非要派人進去,確認他們是怎麼被撕碎的?為了滿足某些人的好奇心,還是為了寫一份更‘詳盡’的事故報告,方便推卸責任?”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隱約的、牙齒咬緊的咯咯聲。
就在陳默準備結束這無意義的通話時,小林一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和懺悔,隻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血沫:
“…陳先生…你說得對。按規程,他們可以被認定為犧牲。但是…‘影’A組裏,代號‘隼’的隊員…他…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防衛省某位…位高權重大臣的…私生子。”
陳默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小林一佐的聲音繼續,帶著無盡的苦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那位大臣默許甚至安排他進入最危險的特種部隊歷練,是做好了…戰死準備的。
為國捐軀,是榮譽。但是…大臣絕不能接受,他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連屍體都找不回來,或者…變成那些怪物的一部分!我必須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麼!必須…盡量帶回他的遺體,或者至少,確切的死因!否則…否則不隻是我,很多人…都會有大麻煩!”
原來如此。
陳默心中瞭然。
不是什麼同袍之情,不是什麼指揮責任,而是更高層的權勢博弈和私心。
一個大人物的私生子死在了他授權的行動中,如果死不見屍,或者死狀難以啟齒,那麼小林一佐的政治生命,乃至生理生命,都可能終結。
“這與我無關。”陳默依舊冷漠,“你們內部的麻煩,是你們的事。”
“陳默先生!”小林一佐的聲音陡然提高,又強行壓低,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態度。
“如果…如果你願意帶隊前往檢視,並儘可能帶回…‘隼’的遺體或確切資訊…我可以…可以向你提供我們情報部門掌握的,關於你們國內‘永生計劃’的部分最新進展和…非公開資料!”
陳默準備切斷通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永生計劃?櫻花國的人,怎麼會知道這個?
還掌握了進展資料?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探究的冰冷:“你知道‘永生計劃’?還掌握了資料?”
小林一佐似乎從陳默的停頓中看到了希望,語速加快:“陳先生,在這個層麵上,沒有絕對的秘密。你們在清河市的行動,霧隱村的異常,以及…陳先生您本身的特殊性,並非隻有你們自己知道。
周振國能在國際上攪動風雨,背後也有複雜的利益交換和資訊流通。我們對某些…‘特殊存在’和與之相關的禁忌研究,一直保持高度關注。
我們…我們國內,其實也有類似的研究方向,隻是路徑和代價不同。我知道的資料可能不全麵,但絕對真實,涉及核心進展、關鍵瓶頸,甚至…部分潛在合作者的資訊。這對您,對您背後的勢力,應該有價值。”
陳默沉默了。
他在權衡。
返回那棟明顯是陷阱、剛剛吞噬了一支精銳小隊的公寓樓,風險極高。
但“永生計劃”的情報…這關係到李減迭口中那些“老傢夥”的瘋狂,關係到這場災難背後更深層的黑手,也關係到他自身力量來源和未來可能麵對的威脅。
這些情報的價值,確實難以估量。
“資料如何交付?我怎麼確定真假?”陳默問。
“你們完成任務返回基地後,我會將儲存有相關資料的、經過物理隔絕的獨立儲存裝置,在你們離開前交給你。
你可以現場驗證部分關鍵資訊的真偽。
我以…我的軍職和家族名譽擔保。”小林一佐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
軍職?家族名譽?
在政治和生死麪前,這些能值幾個錢?
陳默心中冷笑。但他確實需要那些情報。
而且,那棟公寓樓裡的東西…
如果真是未知恐怖的東西,提前接觸一下,獲取一些資訊,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總比在醫院裏猝不及防遭遇要好。
“目標建築內部情況不明,可能存在高強度威脅。我的小隊以偵查為主,不保證能帶回遺體,甚至不保證自身安全。如果遭遇不可抗拒危險,我們會立刻撤離。”陳默提出條件。
“明白!隻要你們進去,儘力檢視,無論結果如何,資料都會給你!”小林一佐立刻答應。
“原地等待,保持通訊靜默。我們會返回K7區域。”陳默結束了通話。
他轉向“刃”小隊隱藏的方向,做了幾個複雜的手語。
泰山等人臉上露出些許驚訝,但沒有任何質疑,迅速收攏,調整方向。
“目標變更。返回剛才的公寓樓,偵查‘影’A組失聯原因。最高警戒,疑似存在高威脅特殊個體。”陳默簡短說明。
“是!”四人低聲應道,眼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任務切換後的專註和更甚的警惕。
他們沿著來路,以更快的速度、更隱蔽的方式返回。
二十分鐘後,那棟灰撲撲的公寓樓再次出現在視野中。
與之前離開時不同,此刻的公寓樓周圍,一片死寂。
之前隱約的拍門聲、小女孩的哭聲,早已消失無蹤。
街道上,隻有風吹動碎紙片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永不消散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城市哀鳴。
樓下門廳附近,散落著幾具被爆頭或炸碎的感染者屍體,牆壁上滿是彈孔和爆炸燻黑的痕跡,記錄著不久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
但除此之外,沒有看到一個活動的“擬態者”。
整個區域安靜得詭異,彷彿那些東西在完成“捕獵”後,就心滿意足地退回了陰影中,或者…在等待著下一批獵物。
陳默示意小隊在街對麵一棟商鋪的二樓建立臨時觀察點。
透過破碎的窗戶,他用高倍率望遠鏡仔細觀察公寓樓入口和幾扇窗戶。
一切靜止。沒有熱量異常訊號,沒有移動陰影,隻有死寂。
“太乾淨了。”泰山在通訊頻道裡低聲說。“像被舔過一樣。”
陳默放下望遠鏡,眼神冰冷。
“刃一、刃二,守住入口和街道兩端。刃三、泰山,跟我進去。保持通訊,隨時準備接應或撤離。”
“明白!”
三人如同鬼魅般穿過街道,再次來到那扇破碎的玻璃門前。
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著那股甜膩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刺鼻。
陳默打了個手勢,泰山和刃三立刻左右分開,槍口指向門廳內部和樓梯上下。
陳默率先側身進入。
戰術手電的光束劃破昏暗,照亮了滿地狼藉。
彈殼,血跡,碎裂的骨頭和腐爛的組織,以及那具被爆頭的保安感染者屍體。
一切如他們所料。
他沒有任何停留,手勢示意,三人呈三角隊形,開始沿樓梯向上搜尋。
手電光束掃過牆壁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和抓痕,照過階梯上早已乾涸發黑的大片血泊,以及…一些新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噴濺狀血跡。
二樓,地獄般的景象映入眼簾。
殘肢,內臟,鋪滿走廊的血汙…陳默麵不改色,步伐穩健,隻是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掃過每一處細節。
泰山和刃三雖然也見慣了血腥,但麵對如此慘烈的屠殺現場,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些,手指緊扣著扳機。
三樓,景象類似,但某些被啃噬過的屍體碎塊似乎…更新鮮一些。
終於,他們來到了四樓。
樓梯口的景象,讓泰山和刃三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使隔著麵罩,也能感受到他們瞬間繃緊的肌肉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四樓的走廊,是真正的地獄繪圖。
牆壁、天花板、地麵…幾乎被厚厚的、半凝固的鮮血和碎肉組織覆蓋,呈現一種暗紅髮黑的、令人作嘔的色澤。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幾乎化為實質,混合著甜膩,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讓人頭暈目眩的惡臭。
而就在這片血汙的中心,靠近那扇敞開室門口,散落著他們此行的目標——“影”A組的殘骸。
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被暴力撕碎後隨意拋棄的零件。
灰狼的頭顱滾在牆角,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痛苦和一種深深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彷彿在臨死前看到了完全無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他的身體在不遠處,但已經不成人形,戰術背心被蠻力扯爛,胸腔和腹腔被徹底剖開,內臟被掏空了大半,腸子像破布條一樣拖出老遠,脊椎骨從斷裂的脖頸處刺出,白森森的。
“隼”的屍體更慘,幾乎被分成了幾大塊,手臂和腿從軀幹上被活生生撕扯下來,扔在不同的方向。
他的頭顱…沒有找到,或許已經被帶走了。
“鐵砧”和“獵犬”的遺體同樣支離破碎,一個被攔腰扯斷,上半身趴在血泊裡,下半身靠在對麵牆上。
另一個似乎被巨大的力量砸在了牆壁上,整個人都扁了,骨骼盡碎,和牆上的血汙幾乎融為一體。
他們的裝備散落一地,步槍被折彎,彈匣被踩碎,手雷的保險銷散落在血泊中。
沒有任何有組織的抵抗痕跡,隻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撕裂和破壞。
從血跡的噴濺方向和屍體碎裂的程度來看,襲擊是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力量大得超乎想像,而且…似乎帶著某種殘忍的“玩弄”意味,並非單純的進食。
陳默麵無表情地掃過這片屠場,眼神甚至沒有在那四張凝固著恐懼和悔恨的臉上多停留一秒。
他示意泰山和刃三警戒,自己則拿出隨身的小型高解像度拍攝裝置,冷靜地、有條不紊地從不同角度拍攝現場照片和視訊,特別是灰狼和“隼”的麵部特寫、屍體慘狀、以及周圍環境細節。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穩定,彷彿在拍攝教學材料。
拍攝完畢,他將裝置收回。
目光最後落在灰狼那怒目圓睜、彷彿寫滿悔恨的頭顱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吐出兩個字:
“蠢貨。”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對著依舊處於高度震驚和戒備狀態的泰山和刃三打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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