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從後背捅進來。
那一下太快,快到不逢來不及感覺疼。
他隻感覺到涼。冰涼的東西刺穿甲冑,刺穿皮肉,刺穿肋骨之間的縫隙。
刀刃恰好撞上他胸口藏著的那枚青銅鈴,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鈴身碎裂,一小塊殘片崩落。
然後涼意退去,疼才湧上來。
整條脊椎、整個胸腔、整個人從裏到外被撕裂的疼。
他想喊,嗓子眼裏全是血沫,堵著,出不了聲。
他低頭看。一截刀尖從胸口露出來,三寸來長,帶著他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攥著那截刀刃想轉過頭,刀刃割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外湧。
不逢轉過頭,看見了那張臉。趙衍就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握著刀柄,另一隻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按在原地。
“你...為何?”不逢吐出來一口血,才艱難的說出這句話。
趙衍沒答。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殺意。
嘴角微微翹著,眼底是冷的。
趙衍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像看一件用完了、該扔掉的東西。
然後趙衍動了。
不是抽刀,是攪。握著刀柄,慢慢的、穩穩的轉了一圈。
刀刃在他胸腔裏轉,剜著心口,剜著肺葉,剜著每一根肋骨。
不逢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的,哢嚓哢嚓的。還有摩擦金屬的吱吱聲,他低頭看。
胸口鎧甲裂開一道縫,從縫裏能看見那枚鈴鐺,碎了一塊。一小片青銅崩落,掉在他手心裏,滾燙的,沾著血。鈴身上的鈴蘭花殘缺了一角,花瓣不再完整。
他想起了自己一刀一刀的刻完兩枚青銅鈴,他想起了臨走前親手把百合鈴係在阿沅的手腕。
從家鄉到邊關,從春天到冬天,從他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新兵,到指揮千軍萬馬。
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確認它還在。
現在它碎了。
不逢想伸手去接那片碎塊。手抬不起來。
趙衍把刀抽出去了。
那一下比捅進來更疼。刀刃從肋骨間退出去,帶出一蓬血。
不逢的身體因為那一下徹底不聽使喚,膝蓋磕在沙子上。
趙衍從他身邊走過去。背對著他。沉默了幾息,抬起手,往前一揮。
“拿下糧倉。”
聲音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情誼,指揮著敵軍朝糧倉發起猛攻。
不逢跪在那兒,看著那些敵軍。
他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斷了。是他一直以為堅不可摧的東西,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他想站起來。腿動不了。
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
他什麽都做不了,隻能跪著,看著。
不逢看見趙衍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冷,不是笑,是他看不懂的表情。
趙衍往糧倉看了一眼。
看這座他們守了三個月的、死了千萬人的、如今要易主的糧倉。
隻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在不逢身上。
嘴唇動了動,說了幾個字。
沒聽清,但不逢看懂了。
“對不起。”
不逢跪在血泊裏,胸口那個洞往外湧血,每湧一次,身體就冷一分。
他看著那張他認識了十幾年的臉。
他想問為什麽,想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想問趙衍拿了什麽好處,想不明白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喝過的酒、說過的話,在趙衍心裏到底算什麽。
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出發那天,趙衍笑著說“等打完仗,回來我幫你風風光光娶阿沅”。
嗓子眼裏全是血沫,隻能發出一串咕嚕聲。
不逢想站起來。膝蓋剛離開地麵,又摔回去。
全身完全不聽使喚了。
廝殺聲從四麵八分傳過來,他聽見兵器碰撞的脆響,聽見慘叫,還聽見有人再說聽不懂的語言。
他轉過頭。
守糧的士兵們從各處衝出來,迎上去。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那些他帶了很多年的兵,那些他一個個教過刀法的兵,他們嘶吼著舉起兵器,與數倍於己的敵軍廝殺在一起。
不逢看見老周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刀嵌進骨頭裏拔不出來。
老周用手掐住對方的脖子,用頭撞,用牙咬。
對方的刀捅進他肚子裏,捅了三四刀,他還是沒鬆手。直到更多人圍上來,他才倒下去。
倒下的時候,臉朝著不逢的方向。
嘴張著,像在說什麽。
不逢聽不見。喊殺聲太大了。
他看見吳小子被三柄長矛同時刺穿胸膛。那孩子才十七歲,是他看著可憐撿回來的。
上個月還在問他“將軍,打完仗我能娶媳婦不”。
三根矛尖從不同方向刺進去,把他整個人架在半空。鮮血順著矛尖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小吳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瞪著前方,瞪著那些敵軍。
他的手還在動,握著刀柄想往前刺。刀尖離最近的一個敵軍還有半尺遠,夠不到了。
對方拔出來長矛,他摔在地上,胸口三個窟窿,血往外湧。眼睛還睜著,不閉上。
不逢盯著那雙眼睛,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嗚的聲響。
趙衍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拖起來。
不逢被拖進糧倉,粗糙的青石板磨著他的膝蓋。
甲冑已經被血浸透了,拖拽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每挪一寸,胸口那個洞就往外湧一股血,每湧一次,意識就模糊一分。
疼。
太疼了。
疼到他近乎暈厥。
但下一瞬,膝蓋撞上一塊翹起的石板邊緣,劇痛從膝蓋骨炸開,硬生生把他從昏沉的邊緣拉了回來。
趙衍把他拖到糧倉中央,按著他跪下去。
正是此刻那具骸骨跪著的位置。
不逢跪在那兒,敵軍已經湧入了糧倉。
他能看見每一處廝殺。
糧倉已經守不住了。
敵軍從各個方向湧進來,守軍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
有人被逼到牆角,背靠著牆,用最後一點力氣揮舞著兵器。
有人被砍斷了腿,倒在地上,還在爬。
爬向最近的敵軍,用牙咬對方的腳踝。對方低頭看了一眼,一刀砍在他後頸上。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不動了。
有人被圍在糧袋堆成的掩體後麵,箭已經打光了,刀也捲了刃,他們就撿起地上的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撲上去用拳頭打。
一個老兵抱住一個敵軍的腿,把他拽倒在地,後麵的士兵撲上去,用頭盔砸對方的臉,砸了七八下,那人的臉已經看不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