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取鈴鐺。”
“嗯。”
“你回鈴裏。萬一有危險....”
“不。”阿沅打斷他，“我不回去。”
不逢轉過頭看她。
她依舊看著那具骸骨，看著那枚鈴鐺，嘴唇還在抖，但眼神裏沒有退縮。
“我等了一千年，我不想再隔著鈴鐺看了。”
不逢看著她。看了兩秒，眼神溫柔。
“好。”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阿沅的手戰戰兢兢的想去抓不逢的衣角，卻依舊穿過去了。
就在這時候，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光。
很淡。從糧倉深處的黑暗裏飄出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螢火蟲。
不逢停住了。
那光越來越近。不止一點。是很多點，零零散散的，從同一個方向飄過來。
它們飄到他麵前，停住了。
已經很暗了。忽閃忽閃的。
不逢伸出手。
那些光點落在他掌心裏，聚成一團。它們在他手心裏排列，一個挨一個，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它們擺成形狀。
他低頭看。
是字。
“取鈴。走。”
三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
光點開始散了。從他指尖漏下去，一粒一粒，飄進黑暗裏，再也看不見。
他楞在那兒，手還伸著，掌心裏空空的。
“不逢？”阿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困惑，“那是什麽？”
不逢慢慢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
“不逢。”阿沅又叫了一聲，去到他，低頭看他攥緊的手，“誰寫的？”
不逢沉默了幾秒。
“是胡守拙。”
阿沅愣了一下。她剛醒不久，記憶還停留在血泉那場惡戰之前。她記得蘇瑾說胡守拙被陳嘯抓到，受了傷遁走了。
“他...”阿沅的聲音輕下去，“他在哪兒？”
“他把陳嘯帶走了。”他說。
話一出口，他忽然反應過來，胡守拙傳過來的字，為什麽是如此著急的告知他，讓他走。
難道....
不逢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可能....已經死了。”
這句話說完，糧倉裏安靜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空曠的死寂。是一種更沉的、壓在心口上的安靜。不逢站在那兒，手還保持著剛才托舉光點的姿勢，五指微張，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
阿沅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皺眉。
但他的呼吸變了。
阿沅能感覺到。那呼吸又深又慢，每一口氣都要在胸腔裏壓很久才吐出來。像在忍著什麽。
“不逢.....”她叫他。
他沒應。
“不逢。”她又叫了一聲，又離他近了一點，看著他的臉。
他垂著眼，睫毛在顫。
但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阿沅忽然覺得喉嚨堵得慌。
她知道他在忍著。
她知道他忍了多少東西，清塵打斷他骨頭的時候，魔氣侵蝕他神智的時候，她在血泉耗盡靈力、他以為她要散的時候。
他從來都是忍著，從來都是把那些東西往心裏壓，壓到看不見的地方，然後繼續往前走。
現在胡守拙死了。他又在壓。
阿沅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手指穿過他的臉頰，什麽都沒碰到。
“不逢。”她的聲音在抖，“你別這樣。”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全是血絲。
“胡守拙...他說他走過那條路。他說他知道怎麽走。他說,,,”他停住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定活著的，對吧。”
阿沅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個笑，看著那雙全是血絲有點嚇人的眼睛。
“他早就知道。”不逢的聲音很輕，“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還托著胡守拙用最後力氣送來的光點。
“他讓我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讓我走....”
阿沅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一步。
“不逢。”她說。
他抬起頭。
“他在用自己的命，換我們兩個人的命。”
不逢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看著阿沅。阿沅也看著他。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
不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
“取鈴鐺吧。”
“嗯。”
阿沅轉到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千年前他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背挺得很直，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雪裏。
但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現在她知道。
他不會再離開。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
還是碰不到。
但她沒有收回來。
“我在這兒。我一直都在。”
不逢沒回頭。
邁出一步。
朝著那具骸骨。
阿沅站在他身後，沒有再跟。
不逢走到骸骨麵前。
跪姿的骸骨比他矮半頭。
頸骨斷裂處對著他的胸口，肋骨間那枚鈴鐺發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心跳。
他把手伸出去。
指尖觸到鈴身的瞬間，糧倉消失了。
黑暗。
四麵八方、上下左右、無窮無盡的黑暗。
冷。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濕的、黏的冷。
不逢發現自己站著。
在一片沙地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是一雙更大的、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
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血垢，虎口的繭子很厚。
手心裏握著一把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捲了，血順著刀尖往下淌。
他抬起頭。
眼前是戰場。
說不清多大的戰場。沙丘被血浸透了，屍體一層疊一層，有的還穿著甲冑，有的已經被扒光了，白花花的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死灰色。
禿鷲在天上盤旋，叫不出聲，隻是轉。
他站在屍堆中間。腳邊是一麵倒下的旗，旗麵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字。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踩在沙子上，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他認識那個腳步聲。他認識了一輩子。
他想回頭。身體不聽使喚。他動不了，像被釘在原地。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他身後。
“不逢。”
趙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的，很近，就在他後腦勺的位置。
他想開口。發不出聲。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