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高出地麵半尺。
不逢爬上去。石板冰涼。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光圈縮成臉盆大小,在他手裏晃晃悠悠的。
光柱掃過平台,照見了一樣東西。
他停住了。
平台中央,跪著一具骸骨。骸骨周圍圍繞著黑色霧氣,骸骨披著殘破的甲冑,脊背挺得很直。沒有頭顱,頸骨斷裂,斷麵整齊。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左邊第三、四、五根斷了,斷口處的骨頭發黑。
它跪在那裏。沒有頭。脊背挺直。
手電筒從他手裏滑落,掉在石板上,光柱亂晃,最後卡在一個角度,正好照著那具骸骨的胸口。
肋骨中間,有東西在發光。
暗紅色的。那光從肋骨的縫隙裏透出來,把周圍的黑暗映成一片暗暗的紅。
不逢盯著那具骸骨,移不開目光。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熟悉感讓他渾身發僵。右臂開始劇疼,不是之前那種麻木的脹痛,是撕裂般的、往外翻湧的劇痛。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尖落地的瞬間,腦子裏忽然炸開了一個畫麵。
刀鋒落在後頸上。冰涼,鋒利,快得什麽都來不及想。他隻感覺到那一下,然後世界翻了個個兒。天和地倒過來了。他看見自己的身體跪在那裏,脖子斷口在噴血,在昏暗的光線裏是黑色的。
他想喊。喊不出來。他已經沒有喉嚨了。
畫麵一閃而過,不逢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全身冒出冷汗,那個畫麵還隱隱約約在腦子裏。他摸自己的後頸,頭還在。頭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那具骸骨。
光柱照著的地方,他看清了。一枚青銅鈴嵌在肋骨的縫隙裏。鈴身破碎,缺了一角,邊緣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刻著的是,鈴蘭花。刻痕很深,但被什麽東西糊住了,暗紅色的,幹涸的。
是血。
不逢盯著那枚鈴鐺。
腦子裏瞬間又一個畫麵炸開了。
頭痛欲裂,不逢按著自己的額頭,畫麵越來越清晰。
一把長刀從胸口抽出去,帶出一蓬血。疼。疼得他想蜷起來。
他右手攥著鈴鐺,咬著牙用最後的力氣把那枚鈴鐺摁進胸口,摁進心髒的位置,摁得死死的。
鈴鐺嵌進肋骨之間,咯著心髒。每跳一下都咯著,疼。但他不怕那個疼了。
他什麽都不怕了。
不逢站在原地,腿發軟,撐著膝蓋才沒倒下去。心髒在胸腔裏瘋狂的跳,每跳一下都疼,是那種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一千年前就該疼完的疼。
他知道了。那具骸骨是他的。
鈴鐺是他親手塞進胸膛的。
右臂的紋路開始發燙。它們自己醒了。暗紅色的光從布帶縫隙裏透出來,一明一滅。
然後他看見骸骨表麵的黑色霧氣動了。
那些霧氣原本安安靜靜地籠在骸骨上。此刻它們開始緩慢流動,從骸骨的各個骨頭處往下淌。它們順著骨頭流到石台上,從石台上漫過來,沿著石板爬向他。
不逢往後退了一步。他盯著那些霧氣,心跳得很快。
霧氣碰到他的腳尖。
那一瞬間,右臂的紋路猛地一亮。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應了一聲。那些霧氣感覺到了,在他腳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麽。
然後它們繼續往上漫。
漫過他的鞋麵,纏上小腿。冰涼,但不刺骨。那涼意順著麵板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腰間。
右臂的紋路跟著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從布帶下透出,和霧氣交相呼應。
霧氣爬上他的右臂。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骨頭縫裏、從那些紋路深處、從他身體最隱秘的角落裏傳出來的,一聲歎息。很輕,很短,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右臂的紋路猛地炸開一片光。
那些霧氣像被那光吸住一樣,往他麵板裏鑽。從指尖鑽進去,從紋路鑽進去,從每一個毛孔鑽進去。
不逢咬著牙,渾身繃緊,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回到他身體裏。像一條斷流了千年的河,終於等到了源頭的水。
這個過程隻持續了幾息。
霧氣縮回去了。
從他麵板裏退出來,從右臂上退下來,順著來時的路往回淌。退回石台上,退回骸骨旁邊。
但它們沒有回到骸骨表麵,而是縮排骨縫裏,縮排鈴鐺周圍,縮成薄薄一層貼在骨麵上。
像一層安靜的守護。不再張揚,不再警戒。
它在認主?千年的守護等到了該等的人。魔氣認出了主人,安靜退開。
鈴鐺的光因為魔氣的收斂而更清晰地透出來。不逢胸口的百合鈴輕輕一震。很輕,像是回應。他低頭看,百合鈴亮了一下。
不逢站在骸骨麵前。
兩具身體,活著的和死去的,在黑暗中相對。
右臂的紋路還在發暗光,和骸骨之間連著若有若無的聯係,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拴著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後。
然後百合鈴又猛地一顫。
一縷白煙從鈴口溢位來,很慢,很輕。
慢慢在在不逢身邊凝聚成一道身影,半透明的,淡得像一層水霧。
阿沅站不穩,搖晃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扶不逢的胳膊。
手指穿過去了。沒有碰到。
不逢看見了。看見她的手穿過自己胳膊的那一瞬間,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現在的阿沅,他扶不住她,她也碰不到他。
他隻能站在那兒,看著她。
阿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到手指後麵的鈴鐺。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
她先看周圍,黑暗,空曠,糧倉。
看到了不逢,他站著。他的臉上全是汗,嘴唇發白,眼睛紅得像充了血,臉色蒼白,右臂發著暗光。
然後她轉頭看見了那具骸骨。
她怔住了。
骸骨跪在石台中央,披著殘甲,沒有頭。頸骨從第三節處斷裂,斷麵整齊。肋骨間嵌著一枚鈴鐺。
她慢慢走過去。腳步虛浮。蹲下來,湊近看。她看見了那枚鈴鐺,眼睛睜大了。
她抬起頭,看著不逢。聲音很輕,帶著難以置信:
“不逢...這是誰?”
不逢看著那具骸骨。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裏塞了沙子。
“是我。”
阿沅猛地站起來。她搖頭,嘴唇在抖。
“怎麽會....”
“這具骸骨,是我。千年前死在這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