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他打了個寒顫，把手縮回來。
手電筒的光柱無意間掃過遠處，照見了一樣東西。
兵器架。架子上還掛著兵器。
那些兵器掛了一千年，鐵質的早就鏽成一根根紅褐色的棍子，一碰就碎。銅質的還好些，表麵爬滿了綠鏽，但形狀還在。
不逢走近一架，看見一柄銅矛斜靠在架子上，矛頭朝下插在地裏，木柄爛沒了，隻剩一截銅頭，綠鏽下麵還能看見一點暗紅色的光澤。
那是血。千年了，血還留在上麵。
他繞過兵器架，往深處走。
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電池快耗盡了，光圈縮成拳頭那麽大，在黑暗裏晃得厲害。
他拍了兩下，光閃了閃，又亮了一點，但沒撐多久就暗回去了。黑暗從四麵湧過來。那點可憐的光隨時會滅。
然後他看見了屍骨。
第一具就在他腳邊。
不逢的腳頓住了。手電筒往下照，光落在一具靠著牆根坐著的幹屍身上。
背靠著石壁，頭垂在胸口。身上的甲冑還在，皮甲爛了大半，隻剩幾片硬皮貼在幹癟的身體上，甲片上的銅釘鏽成綠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但身體沒有爛，是幹屍。麵板幹縮，緊緊貼在骨架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左邊第三、四、五根斷了，斷口處幹縮的皮肉往外翻卷著，露出裏麵發黑的骨頭。
幹屍的臉上還有麵板，雖然幹了，縮了，但還在。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嘴唇縮沒了，露出兩排牙齒。那牙齒還咬著，上下牙咬在一起。
不逢看著幹屍的臉，能感覺到心跳在加快，快得他自己都能聽見，咚咚咚的。
他安慰自己，沒事的，就是糧倉，就是死人，又不是沒見過。
血泉，萬人坑那邊比這嚇人多了。
不逢盯著那具幹屍的臉，依舊喉嚨發緊。
但那個感覺還在，這裏跟外麵不一樣。
血泉、萬人坑是敞開的，天在上麵，地在腳下，跑總能跑出去。
這裏不一樣。這裏是被埋著的。
他站在這一切的最底下。
不逢的手開始抖。
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那些幹屍就蹲在他旁邊，坐在他前麵，躺在他腳下。它們不吵不鬧，不動不響，比什麽都安靜。
但就是這種安靜，讓他想跑。
他攥緊手電筒，強迫自己蹲下來。
那具幹屍的右手還攥著一樣東西，一柄環首刀，刀身插在麵前的石板縫裏，撐著他的身體，讓他沒有倒下去。
那刀鏽得不成樣子，刀背上的銅環還在，綠鏽爬滿了整個環麵。
握刀的手指幹枯蜷曲，五根指骨被幹皮裹著，緊緊箍在刀柄上，像是長在上麵了。
他是撐著刀死的。
不逢盯著那隻手，盯著那五根枯枝一樣的手指。
他忽然想到，這雙手活著的時候，握過刀，殺過人，搬過糧，扛過旗。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到旁邊另一具。
那具趴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麵朝下，脊背上插著一支箭，箭桿爛沒了，隻剩一個銅箭頭嵌在幹縮的背肌裏，周圍的皮肉被鏽染成青黑色。
手指摳進石縫裏。脊背微微弓著，像還在使勁，像還在往前爬。他是往前爬的時候死的。爬了多遠？不逢不知道。也許隻爬了幾步，也許爬了很久。但他沒爬出去。
不逢繞過它，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多。
有的仰麵朝天，胸口插著矛頭，被釘在地上。有的兩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有的靠著木架坐著，麵前倒著好幾具。有的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刀尖。
不逢的腳步越來越慢。
每一步都要踩過幹屍之間的空隙，每一步都要小心不碰到它們的手、腳、頭。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手心裏的汗把刀柄都浸濕了。
周圍越來越黑，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那些幹屍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活的。
他看見一具靠著糧袋堆坐著的幹屍。
甲冑完好，身上沒有傷。
手邊放著一個空糧袋，麵前擺著一個倒扣的陶罐。
他的下頜骨掉在胸口，嘴張著，幹縮的喉嚨裏黑洞洞的，像是在等什麽東西落進來。等不到了。
他的臉上還有麵板，但已經縮成一層薄殼，緊緊貼著顴骨和下頜。眼窩是兩個深洞，鼻子的軟骨爛沒了，隻剩兩個小孔。額頭上的麵板皺成一道道深溝。
他死的時候是閉著眼的，兩個眼窩裏的皮肉是合攏的，不像那些睜著眼死的人，眼窩是撐開的兩個洞。
不逢蹲下來看著那具幹屍，忽然覺得喉嚨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的墳地裏見過一具被野狗刨出來的棺材，裏麵的死人也是這樣，幹癟的，縮成小小的一團，皮包著骨頭，嘴張著。
他那時候嚇得跑回家，發了好幾天燒。王阿婆給他熬了薑湯，說“死人有什麽好怕的，活人纔可怕”。
他現在覺得王阿婆說得不對。
活人可怕，死人也可怕。但這種怕不是那種想跑的怕，是那種他站在這兒，站在這群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中間，忽然覺得自己也像一具幹屍。
站在黑暗裏，攥著刀，永遠深埋在地下。
他站起來，繼續走。
繞過倒塌的木架和成片的幹屍，糧倉最深處的地麵比別處高出半尺，像一個小小的平台。平台的邊緣砌著石塊，壘得很整齊，和甬道裏那些青石一樣，一塊壓一塊。
但平台中央，有東西在發光。
很微弱，暗紅色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那光從平台中央滲出來，把周圍的黑暗映成一片暗暗的紅。
不逢站在平台下麵，看著那團光。
心跳忽然加快。不是害怕的那種快，是像有什麽東西在喊他，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那無盡的歲月裏。
百合鈴在他手心裏猛地一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