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萬魂幡往前一推。幡麵猛地漲大一圈,黑色的霧氣凝成實質,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金光罩上。
轟的一聲,胡守拙腳下的石板炸裂,碎石飛濺。他整個人被那股巨力壓得往下一沉,膝蓋彎了,但金光罩沒碎。他咬著牙,雙手的手訣紋絲不動,金光又亮了幾分,把那隻黑色的巨掌硬生生頂了回去。
陳嘯的臉色變了。
胡守拙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他鬆開左手,右手依然維持著金光咒,左手迅速變換了三個手訣,這是五雷正法的起手式,他練了四十年,從未在實戰中用過。因為這一式太凶,凶到會反噬施術者。他不在乎了。
他指尖開始有光在跳躍。整個石室的溫度驟然升高。
隨後拇指鬆開,五指齊張,一道紫金色的雷光從他掌心炸開,凝聚成一道手臂粗細的光柱,貼著地麵,直奔陳嘯而去。那光柱所過之處,石板炸裂。
陳嘯瞳孔驟縮。他猛地將萬魂幡橫在身前,幡麵翻湧,黑色的霧氣凝成一麵盾牌。
雷光撞上黑霧。
整個石室都在震。天花板的碎石往下掉,砸在地上濺起灰塵。萬魂幡上的黑霧被雷光撕開一道口子,那些被囚禁的魂魄發出淒厲的慘叫,從裂口逃逸,化成一道道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陳嘯被震得連退數步,手掌崩裂,鮮血順著幡杆往下淌。他身後那幾個人更慘,站在最前麵的那個被雷光的餘波掃中,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噴出一口血,軟軟地滑下來,再沒動靜。另外兩個趴在地上,耳朵裏往外滲血。
“陳哥!”有人喊。
陳嘯沒理。他盯著胡守拙,眼裏第一次露出忌憚。這老東西,比他想得硬。
胡守拙也不好受。
五雷正法反噬的雷煞之氣順著他的左臂往回竄,整條胳膊都在冒煙,皮肉焦黑,傳來一陣烤肉般的焦臭。
他的金光暗下去,隻剩下薄薄一層貼在麵板上。他把那口湧上喉嚨的血硬嚥回去,撐著牆,慢慢往石室另一頭退。
陳嘯看出了他的虛弱。他冷笑一聲,把萬魂幡往地上一插,雙手掐訣,嘴裏念出一串急促的咒語。
幡麵劇烈抖動,那些被雷光打散的黑色霧氣重新聚攏,又凝成一條條細長的、像蛇一樣的東西。它們在石室裏遊走,從石縫裏鑽,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從地下冒出來。
胡守拙躲閃不及,一條黑蛇纏上他的左腿。那東西冰涼刺骨,纏住就不鬆,鱗片勒進肉裏。他悶哼一聲,右手掐了個訣往腿上一拍,金光一閃,那黑蛇被灼成黑煙。但更多的湧上來。
他把金光催到極限,一層薄薄的金光貼在麵板上,把那些黑蛇擋在外麵。但金光越來越暗,越來越薄。
陳嘯站在萬魂幡後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老東西,你還能撐多久?”
胡守拙沒答。他的目光掃過石室,掃過石柱,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石室頂部,那些被雷光震出的裂縫。裂縫很深,能看見上麵是更古老的石層,還有沙子,細細的沙粒正從裂縫裏往下漏。
一個念頭在腦子裏成形。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出一張傳訊符。青雲觀最基礎的符籙,隻能傳一段很短的訊息。他把符貼在額頭上,用所剩無幾的靈力往裏刻了幾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嘯。
陳嘯對上他的目光,忽然覺得不對。那老東西的眼神變了,是另一種東西,決絕,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
“你...”
胡守拙沒讓他說完。他猛地轉身,朝石室另一頭的甬道衝去。這個動作太突然,陳嘯愣了一下,周圍的黑蛇也停滯了一下。就是這一愣的功夫,胡守拙已經衝出去好幾步。
“追!”陳嘯怒吼。
那五個人反應過來,拔腿就追。陳嘯自己也提著萬魂幡追上去,黑色的霧氣在身後翻湧。
胡守拙跑得飛快,快到不像一個快七十歲、渾身是傷的老頭。他把禦風訣催到了極限,不,是超過了極限。經脈在燃燒,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血管裏剜,但他不管。他跑過甬道,跑過岔口。
身後,萬魂幡化作的劍氣一道接一道飛來。有一道擦過他右肩,削掉一塊皮肉,血湧出來,瞬間濕透了半邊衣服。
又一道,打在他左腿上。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他用手撐住地,又爬起來,繼續跑。
前麵又是一個石室。比剛才那個小,但更古老。
石室中央是一口井,井口用鐵板蓋著,鐵板上刻滿了符。
胡守拙衝進石室,沒停步,直接跑到那口井旁邊。他把鐵板上的符看了一眼,三十四年前他哥刻在這裏的,他一直記得。
“哥,你當年就是在這兒聽見的鈴聲吧....”
他自言自語,聲音很小,被身後的腳步聲蓋住了。
他轉過身。陳嘯已經追到石室門口,身後跟著三個人。另外兩個不知道跑丟在哪個岔口了。
陳嘯看著他,看著他站的位置,看著他腳下的鐵板,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敢...”
胡守拙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幹瘦的、滿是血汙的臉上,竟有幾分釋然。
他把最後那點靈力全灌進右腿,猛地往鐵板上一跺。
鐵板裂了。是那些符文自己裂的。它們感應到氣息,感應到那層薄薄的金光,感應到他身上帶著的、和他哥一樣的氣息。那些符文像活過來一樣,瘋狂閃爍,金色的光在石壁上跳動,整個石室都在震。
陳嘯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轉身就跑,但已經晚了。
地麵塌了。
整塊整塊地往下掉。胡守拙腳下的鐵板也塌了,他整個人往下墜。墜下去的時候,他看見陳嘯也摔下來了,還有他身後那三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墜落的時候,胡守拙把那張傳訊符捏碎了。
符紙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往上升,穿過塌陷的石板,穿過甬道,穿過黑沙海灰濛濛的天,往北飛去。
他閉上眼。
黑暗吞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