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下的黑沙開始往下陷,從他腳邊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他低頭看。沙子正在往下漏,形成一個漩渦。漩渦越轉越大,越轉越快,沙子嘩嘩地往地底下灌。
不逢趴到坑邊,把耳朵貼在地麵上。
風聲。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風聲,嗚嗚的。
下麵是空的。
他站起來,把駱駝牽到石碑旁邊,韁繩係在碑身上。
不逢把揹包的肩帶緊了緊,刀別在順手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擴大的沙坑,深吸一口氣。
沒時間猶豫了。
他助跑了兩步,直接跳了進去。
沙子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領口、袖口、耳朵眼、鼻孔。他閉上眼,屏住呼吸,沉,一直沉。每一秒都像被一隻越來越大的手攥住胸腔,肺裏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出去。
然後那手鬆開了。
沙子忽然不動了。裹著他,攥著他,但不往下沉了。
上下左右的沙子把他夾在中間,動彈不得。他想掙紮,但越掙紮沙子夾得越緊,胸腔被壓得幾乎吸不進一口氣。
不是要被活埋了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頭皮一陣發麻。
胸口忽然發燙。青銅鈴的熱度順著胸口往右肩漫,漫進那條沒有知覺的右臂裏。
右臂自己動了。
它抬起來,五指張開,對著腳下的黑暗。一股黑氣從掌心噴出,射進底部的沙子裏。
沙子鬆了。
他往下墜。
耳邊全是沙子摩擦的沙沙聲,他閉著眼,放鬆身體,掉得很深,掉得很久,久到他以為這沙子底下根本沒有底。
然後他落地了。
腳底先碰到什麽東西,軟了一下,整個人歪倒在地上。後背撞到什麽硬物,悶哼一聲,趴在那兒,大口喘氣。
喉嚨裏灌滿了沙,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側過身,用手指摳喉嚨,摳了半天才嘔出一口。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出手電筒。燈管閃了閃,磕了幾下,才亮了。
光柱照出去,先照到頭頂。頭頂是一個規則的圓頂,用大塊的青石砌成,石縫裏填著灰白色的泥灰。圓頂的中央有一處坍塌,沙子正從那個缺口往下漏。
他是從那裏掉下來的。
手電筒往下照。
他站在一條甬道裏。不寬,剛好夠三個人並排走。兩壁是青石壘的,一塊壓一塊,壘得很規整。石麵上有劃痕,密密麻麻的,感覺像是人用指甲在石頭上撓過。有些劃痕很深,陷進石頭裏;有些很淺,隻是表皮上的一道白印。
腳下鋪著條石,縫隙裏塞滿了幹涸的泥沙。他的腳印踩在上麵,揚起一小團灰。
空氣很悶。是一種發黴的悶,呼吸了兩口,喉嚨就開始發緊,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力。
不逢不知道這是什麽氣體,但是他知道肯定不能多吸。
他趕緊把領口拉上來捂住口鼻,隻露一雙眼睛。手電筒夾在腋下,右手按在刀柄上。
....
胡守拙在黑暗裏疾走。
禦風訣催動的青光隻夠照亮腳下三尺,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陳嘯低沉的念訣聲。
“老東西,你以為我真拿你沒辦法?”
聲音在甬道裏回蕩,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分不清遠近。
胡守拙沒回頭,前方出現岔口。三條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裏。胡守拙想都沒想,一頭紮進最左邊那條。
陳嘯追到岔口,停下來。他身後那六個人跟上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有兩個已經扶著牆在喘。
“陳哥,三條道...”
陳嘯冷笑一聲,往最左邊的岔口一指,“追。”
胡守拙在甬道裏左突右拐,每經過一個岔口就換一條路。三十四年前的記憶在腦子裏翻湧,這條路他走過,和他哥一起。
胡守拙的腿開始發軟。禦風訣撐不了太久了,七星步更是想都別想,踏一次就能把他整個人抽幹。他喘著氣,扶著牆慢慢走。
身後,陳嘯的聲音又響起,這回近了很多:“胡守拙!你跑不掉的。把那個人的下落告訴我,我饒你一命。”
胡守拙又拐過一個彎,前麵忽然開闊起來。是一個石室,方方正正的,有四五丈寬。石室中央立著一根粗大的石柱,他實在走不動了,靠在石柱上休息。
幾息的時間,陳嘯已經到了石室門口。
他站在那兒,提著那把黑劍,臉色陰沉。身後五個人跟著,還有一個站在門口沒進來,正拿著什麽東西在擺弄。陳嘯的目光掃過石室。
“這麽不跑了?”他問。
胡守拙沒答。
“你我同宗同源,告訴我那個人在哪?我可以不殺你。”
“在我這,就別問了,白問。”胡守拙回答的很平靜。
陳嘯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刀。
他把黑劍往地上一插,雙手迅速掐訣。左手拇指壓住無名指,食指中指並攏前伸;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指尖微微顫動。一股陰冷的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石室裏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胡守拙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知道這個手訣。
陳嘯身後的揹包忽然炸開。一麵黑色的旗幡從裏麵竄出來,慢慢變大,變大,在空中展開。那幡有一人多高,幡麵漆黑如墨,上麵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幡杆是骨頭做的,泛著慘白的光。
萬魂幡。
陳嘯一把抓住幡杆,往地上一頓。一股黑色的氣浪從幡麵炸開,席捲整個石室。那些氣浪裏有臉,無數張臉,扭曲的、痛苦的、猙獰的,在黑色的霧氣裏翻滾、嘶吼。尖銳的哭嚎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胡守拙往後連退三步,雙手急忙掐訣。
金光咒。
這是青雲觀最正宗的護體功法,他師父親傳,練了一輩子了。金光從他身上炸開,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麵。那些黑色的霧氣碰到金光,發出灼燒的聲音。霧氣裏的臉尖聲慘叫,被金光灼出一個個窟窿,但更多的霧氣湧上來,前赴後繼。
陳嘯冷笑:“金光咒?老東西,你以為你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