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拙盯著那個鈴鐺，沉默了幾秒。
“她呢？”
蘇瑾愣了一下。
“阿沅？”
胡守拙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蘇瑾說，“就鈴鐺昨晚亮了一下，閃了幾下就滅了。”
胡守拙把不逢的衣服蓋回去，靠回石壁上，閉著眼喘了一會兒。
蘇瑾看著他。他比在陳嘯那會兒看著更老了。衣服上還全是口子，有的地方黑乎乎的，是血幹了的顏色。
“您……您怎麽活下來的？”蘇瑾問。
胡守拙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跑。藏。熬。”
三個字。
蘇瑾不知道該說什麽。
胡守拙看著蘇瑾手裏的水囊：
“你們有水嗎？”
蘇瑾趕緊把那個鹹水囊遞過去。
“有。但有點鹹。”
胡守拙接過來，抿了一小口。他皺了皺眉，又抿了一小口，然後點了點頭：
“少喝點沒事，不能多喝。”
他把水囊還給蘇瑾，從懷裏摸出自己那個皺巴巴的水囊，晃了晃。
“我還有一口。先給他吧。”
他擰開水囊，把最後一點水倒進嘴裏含著，然後俯下身，掰開不逢的嘴，把嘴裏的水渡進去。
蘇瑾在旁邊看著，愣住了。
胡守拙抬起頭，抹了抹嘴角，看到蘇瑾呆呆的看自己。
“咋了？難道你不是這麽喂的？”
蘇瑾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的臉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
"我...我怎麽可能..."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慌得連話都說不利索，"我是女孩子...我...他...他昏迷著...我怎麽可能..."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忽然想起來，雖然沒有嘴對嘴，但她嚼了蘆根，喂給他，那算不算？
胡守拙看著她那張紅得能滴血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了起來。
“好好好..."他擺擺手，"你這丫頭，想哪兒去了。”
對啊，照顧病人而已，她自己在心虛什麽？
她的臉更燙了。
"我...我當然是用手喂的，要不然直接給他灌的。"她硬著頭皮辯解，聲音卻越來越沒底氣，"我用手指掰開他的嘴，把藥片放進去，然後倒水...就是這樣...誰像您...用嘴..."
她說"用嘴"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胡守拙看著她，眼裏帶著笑意，但沒再逗她。
"行行行，你用的手。"他說，"我不逗你了。"
蘇瑾"嗯"了一聲，低下頭，不敢看他。
她的耳朵根還在發燙。
她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不逢。
他倒好，昏迷著，什麽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點慶幸，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慶幸他沒聽見，失落...失落什麽？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深吸一口氣。
別想了。
風在外麵叫，她縮在那兒，耳朵根的紅慢慢退下去，但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東西，還在。
胡守拙歇了半個時辰。蘇瑾聽見動靜抬起頭，胡老頭正盯著不逢看。
“他這樣燒下去不行。”胡守拙說。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藥餵了，就是醒不過來。”
胡守拙沒說話。他盯著不逢看了一會，然後伸手掀開他的衣服。
青銅鈴露出來。灰暗的，靜靜的。
胡守拙在不逢的衣服上來回摸著，他在不逢衣服內側摸到了那顆瑩白珠。
蘇瑾湊過去看。之前她沒看清，這次纔看清楚，那是一顆白色的珠子，乒乓球大小，表麵溫潤，像玉又不是玉。但此刻那珠子灰撲撲的，一點光澤都沒有。
“這是什麽呀？”
“不知道。”胡守拙說，“但是這東西能壓製他身上的魔氣，也能穩固阿沅的靈體。”
他把珠子托在手心裏。
“這個珠子的力量快耗盡了。”
蘇瑾愣住了。她想起昨晚鈴鐺那幾下微弱的閃光，心裏忽然揪了一下。
胡守拙抬起頭，看著她。
“你往後退。”
蘇瑾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還是聽話地往後退了兩步。
胡守拙把那顆珠子放在不逢心口，然後用左手按住，右手掐了一個古怪的手訣。他閉上眼，嘴唇翕動，念念有詞。
蘇瑾聽不清他念什麽，隻看見他的右手在抖。
慢慢的，她看見那顆珠子開始發光。
胡守拙的額頭開始冒汗。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越來越紫，但右手那個手訣始終沒鬆。
珠子越來越亮。
蘇瑾忽然感覺到一陣暖意。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她身體裏麵自己生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覺得暖和。
胡守拙猛地睜開眼，低喝一聲：
“開！”
那珠子突然爆出一團光。
光把整個殘丘都照亮了。蘇瑾下意識閉上眼，用手擋住臉。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光已經散了。
胡守拙癱靠回石壁上，大口喘氣。右手垂在地上，還在抖。
那顆珠子躺在他腿邊。
碎了。
裂成三四瓣，灰白色的，再沒有光。
而不逢的眉頭動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的睜開眼。
眼前是灰濛濛的光，模糊的，晃動的。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然後他猛地坐起來。
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得蘇瑾都沒反應過來。他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右臂疼得像要裂開，但他顧不上。他的手摸向胸口。
他攥著青銅鈴，“阿沅……”他喊了一聲，聲音很輕。
沒有回應。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身上沒力氣，撐到一半就摔回去。他不管，繼續撐著想起來。
蘇瑾趕緊跑過去按住他。
“你別動，她還在。”
不逢停下，看著她。
他的頭慢慢轉，看見洞口那兩匹駱駝，看見外麵灰濛濛的天。然後他看到了胡守拙。。
不逢的嘴唇動了動。幹裂的口子扯開，滲出一點血。
“胡....胡守拙？”
胡守拙靠著石壁，喘著氣，沒說話。但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昨晚鈴鐺亮過。閃了好幾下，她肯定還在。”蘇瑾說道。
胡守拙的呼吸慢慢平穩，“她還在。就是太虛弱。”
“嗯...”
不逢看著蘇瑾：“我睡了多久？”
“兩天。不對，兩天兩夜。從血泉出來到這裏就一直燒著，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