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著的時候，眉頭不皺了，看著沒那麽凶了。嘴唇上的口子結了黑紅的痂，給他塗的潤唇膏還糊在上麵，亮晶晶的。
她盯著那亮晶晶的看了一會兒，忽然想笑。
這鬼地方，給他塗潤唇膏，他也看不見。
但她還是塗了。
她想什麽呢？她也不知道。
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昨晚上基本沒睡，今天又挖了半天沙子，累得整個人都木了。
她聽著不逢的呼吸聲，聽著外麵的風聲，慢慢閉上眼。
閉上眼之前，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隻有她自己聽得見：
"你可得好起來。"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為了阿沅，也得給我好起來。"
她說"阿沅"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裏酸了一下。
但她沒讓自己往下想。
到了夜裏，起了大風。
不是鋪天蓋地的黑沙暴，就是普通的大風，裹著少量的沙子，嗚嗚的從殘丘口子灌進來，蘇瑾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隻露一雙眼睛，盯著外麵的黑暗。
駱駝臥在殘丘口，替她擋掉大半的風。
她不知道自己再睡著沒有。
說是睡，其實一直迷迷糊糊的。一會兒聽見外麵有動靜，猛地睜開眼看，什麽都沒有，一會兒又覺得有人在她耳邊說話，仔細聽，隻有風聲。眼皮沉得撐不住，閉上，又猛地睜開，再閉上，再睜開。
不知道第幾次睜眼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一點光。
很淡。淡得像是錯覺。
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不是錯覺。
光是從不逢胸口透出來的。隔著衣服，淡青色的，一閃一閃，像一盞快沒電的手電筒在拚命眨。
蘇瑾的睏意一下子全沒了。
她坐直了身子，盯著那道光。
是那個鈴鐺。
她不敢動。就那麽盯著。
過了幾秒，不逢的眉頭動了一下。
輕輕動了一下，像做了什麽夢。然後他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阿沅....”
蘇瑾屏住呼吸。
那光又閃了幾下，慢慢暗下去，最後滅了。
不逢的眉頭舒展開，呼吸還是那麽平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瑾坐在那兒，愣了很久。
剛才那是阿沅在呼喚他嗎？
她想問，但不知道怎麽問。她隻能看著那個黑下去的鈴鐺，看著不逢那張燒得發紅的臉，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慶幸。
風還在外麵叫。
她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這一夜再沒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蘇瑾揉著眼睛從石壁上撐起來，渾身都疼。
不逢的額頭還是燙，但是比前幾天就好太多了。
她從揹包裏翻出最後一粒退燒藥，拿出幹淨水，扶著腦袋喂進去。又泡軟了點食物給不逢餵了。
蘇瑾鬆了口氣，她自己卻拿著鹹水喝了一口。
喝不習慣，每次喝都得呲牙咧嘴。
她把水囊放下，看著外麵慢慢亮起來的天。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哪兒不對。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洞口，眯著眼往遠處看。
沙丘上站著一個人。
蘇瑾的腦子懵了一瞬。
那個人影站在幾百米外的一座沙丘頂上，照得他整個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就一個黑影子戳在那兒。
蘇瑾的腿軟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不逢旁邊，手摸到那把折疊鏟。
那東西又來了嗎？
和血泉那個長得像不逢的東西一樣嗎？
她盯著那個人影，手抖得厲害。
那個人影動了。
他開始往這邊走。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一下，扶著膝蓋喘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蘇瑾攥緊那把折疊鏟，渾身都在抖。
她想跑。她想拖著不逢跑。但她拖不動。她一個人跑又不敢跑。
怎麽辦？
她急得眼眶發酸，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就那麽站在洞口，攥著那把破鏟子，眼淚嘩嘩往下淌，看著那個人影一步一步走近。
越來越近。
她看清了。
是個老頭。
破舊的棉襖，灰白的頭發，走幾步就彎下腰喘一會兒，喘完再走。腰上掛著一個幹癟的水囊。
蘇瑾愣住了。
那老頭走到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扶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子，抬起頭。
那張臉她認識。
在陳嘯那兒見過。被抓的那個老頭。
胡守拙。
胡守拙慢慢走過來，看著蘇瑾，又看著她身後昏迷的不逢，然後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還活著？”
蘇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淚還掛在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滴。
胡守拙等了幾秒，見她不答，就走近殘丘，扶著慢慢坐下來，看著不逢。
蘇瑾終於說出話了：
“活....活著。”
胡守拙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伸手去試不逢的額頭，試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喘了口氣。
蘇瑾看著他：“您...您怎麽找過來的？”
胡守拙沒馬上答。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水囊，擰開，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才開口：
“幾天前我在那邊看見天象不對。”
他喘了一下，接著說：
“五雷正符。隻有被引動的時候才會有那種雷光。我看見了，就知道你們在這個方向。”
蘇瑾愣愣地聽著。
“之後就一直往這邊找。”胡守拙說。
蘇瑾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您...您一個人？那些追您的..."
胡守拙擺了擺手："甩掉了。但他們還在後麵，雷光他們肯定也看見了，遲早會找來。"
他看著不逢，目光落在那條纏滿繃帶的右臂上，又落在他胸口，那個鈴鐺鼓起來的位置。
“傷得重嗎？”
蘇瑾的腦子這才慢慢轉起來。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重。我都害怕他死了。”
她蹲下來，指著不逢：
“我們到了血泉。然後鉛筒裂開，就出現個東西，長得和他一模一樣。那東西要阿沅，他不給，就打起來了。”
胡守拙的眉頭皺起來。
“後來他用了符。反正一道雷劈下來，完了那些東西都死了。他也倒下了，一直燒到現在。兩天了。”
蘇瑾說完，看著胡守拙。
胡守拙沒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把不逢胸口的衣服掀開一點。
青銅鈴露出來。